第2章

陈导演笑着安慰了祝卿安一句。

祝卿安松了口气。

同时也得到了一个信息。

述清是来救场的,也就是有突发情况。

难怪没给她说。

祝卿安瘫在一旁,看着导演命人收拾布景,换到述清要出演的片段。

她的助理小心翼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祝卿安回头,何听夏把手机递给她。

上面赫然躺着的,是述清的消息。

【晚上见。】

一句话简短,又带着不可违抗的压力。

如海水般倒灌着压得祝卿安喘不过气。

片刻后,祝卿安终于吐出一口气。

她仰头,额头密密麻麻全是汗珠,把眼妆都弄花了一点。

好在下一幕镜头并没有她的戏份,何听夏送她去旁边化妆间补妆。

祝卿安最终没有回述清的消息。

在她离开片场,最后回眸望的那一眼里。

看见了述清瞥向她的眼。

述清已经知晓她看过信息。

那么也没有多交流的必要。

有什么话,还是当面说更好。

尽管祝卿安不觉得自己有太多可说。

把妆补好,祝卿安往后翻着今天要演的镜头,努力把状态往回拨。

只要能拿出前几日的状态,过关至少没有问题。

至于在述清那儿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祝卿安自认为很有自知之明。

毕竟述清给她的,从来都是差评。

伴随着一阵惊呼,祝卿安猛地抬头,从自己的世界脱出。

她看见布景的中心,站着打扰了她半天思绪的人。

述清连服装都没有换,脸蛋也素着。

可她一个抬手,一个笑,台词都不需要说,就能带着所有人进入剧本描述的世界。

她与那懵懂的小演员共舞一般,邀她进入状态,一同饰演——一同成为戏中的那个人。

小演员才六岁,饰演剧中配角的女儿,是提供线索的重要人物。

却没有任何演技——毕竟姑娘小小一位,萝卜丁点大,能演过什么戏?

只不过是看着述清的眼神,小朋友也仿佛被人点了穴,真就进了状态。

之前连卡五次的情况也仿佛从未存在。

就连和小朋友演对手戏的配角也仿佛通了任督二脉,重来一次就过了。

周围人眼神汇聚成光辉,述清眨一下眼,又摇身一变,成了毫不起眼的路人,将戏的舞台交给场上的演员。

这种改变不是颜值,不是服饰,甚至不是姿态。

只是气场。

这是祝卿安至今没有学会的技巧。

有时她会想。述清是天生就会这么多技巧,如同网络上的描述,鬼神一般,真就生来是要当戏子的吗?

只不过祝卿安比一般人看见的更多。

她唯一知晓述清为了一个角色在乡下住半年,把自己变成每日除了耕作烧饭话家常什么都做不了的妇人,沾染上她们的粗鄙与鲁莽,同样也习得她们的勤勉与宽厚。

也唯一见过述清为了一段戏受过多少伤,绷带一段段的缠,药一盒盒抹,消了一条新伤又至,怎么也好不完。

如果她也有述清这样努力,她就能达到述清的高度吗?

——或者说,难道她还不够努力?

祝卿安放在身边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又是述清。

这次述清给她发了张照片,拍的是刚刚那个六岁的小演员。

【她好可爱。】述清还很自然的跟祝卿安感叹了起来。

祝卿安仿佛被她这般自在的态度安慰到,冷汗也暂缓了往外冒的进度。

她伸手打字,如同她们往常对话一般。

【那你是说我以前不可爱?】

刚发过去,祝卿安自己就笑了。

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要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博关注。

十岁和六岁,怎么能比。

十岁小孩都上过学,懂些许知识,知道腼腆、害臊、要面子了。

或许还会恼羞成怒,把真实想法藏起来,一个劲儿的顶嘴,跟个倔牛一样。

祝卿安的头被一个册子拍了下。

“我可没这么说过。”回过头,述清跟她比了个嘴型,旋即转身离开。

祝卿安呆愣着,只有眼睛追随着述清的身影。

干涩让她不得不眨眼。

视野由黑转亮,述清已经消失在这附近了。

述清回到了她原本的座位上,敛着存在感,木一张脸,手指敲着膝盖,观察着片场的一切。

祝卿安瞧着默了几秒,再看向自己四周的同伴。

似乎没有一个人发现述清曾来过。

那么是错觉吗?

书页唰的一声从祝卿安头顶滑落。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册子,看见了熟悉的字体。

原来不是错觉啊。

看清批注的内容,祝卿安兀地红了脸,耳根到脖颈都燥热起来。

述清帮她提炼了今天的戏需要注意的点。

* * *

好丢人。

祝卿安把述清教的东西狼吞虎咽般记下,匆匆上了镜头。

她两次吐息,回想着曾经述清教她演戏时的场景,坚定了目光。

她顺利入戏,又顺利出戏。

在述清的帮助下拍完了一天的戏。

夜晚回到酒店,打开房门,述清果不其然在里边坐着。

祝卿安又深呼吸一次,仿佛希冀自己这样入戏。

可该扮演成什么样的角色?

是小棉袄一般的女儿?是俏皮懂事的妹妹?是乖巧听话的学生?

还是像她们上一次吵架那样说好的,是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个体?

祝卿安呼吸就这样顿住。

还是述清起身替她关上了门。

“不开心了。”述清拍了下祝卿安的头。

像在抚摸疲惫的女儿,像在满足撒娇的妹妹,像在鼓励失败的学生。

“我没有。”祝卿安一口气终于缓过来,她把东西往固定位点一扔,气鼓鼓的霸占了书桌前的位置。

述清点了两下胳膊。

分明没有发出声音,祝卿安还是回了头。

“腮帮子都鼓成什么样了。”述清勾着嘴角,伸出那只足够吸引祝卿安注意力的手,弹了她的脸蛋一下。

祝卿安捂住被弹痛的脸,没好气的瞪了述清一眼,随后继续赌气,低着头假装玩手指。

好丢人。

在述清开口教训前,祝卿安自己沉郁下来。

十岁,二十岁。

好像没什么两样。

长到这个年纪,只不过是脸皮一面越来越薄,一面越来越厚。

自尊心膨胀到了说不得一点的地步,内心的想法越压越深,再也没法袒露。

述清仿佛叹息了一声。

“不是不想通知你,太突然了。原本来客串的是你裴姨,她急性胃炎,进医院了。”

扎破了祝卿安一直揣着的态度。

她抬头,又像白天那样,呆呆的。

述清看着她,又想起那六岁的小演员。

眼前的小姑娘,这么多年来,遇到点事就喜欢呆住的特点还是没变。

喜欢和自己闹脾气这一点,也一样。

然后祝卿安就不理她了。

述清眼睁睁的看着祝卿安拿起手机给裴辞木去了个电话,两个人聊了五分钟。

祝卿安又搜过该怎么调理,给裴辞木的助理打了电话,叮嘱她要注意的事项云云。

“你对别人倒是好。”等祝卿安打完电话,述清脾气也给烧没了。

“我对你也挺好啊。”祝卿安自言自语似的顶了句嘴。

“跟我吵架,跟我闹出走,不回我信息,还看见我就生气。”

述清随便点了下祝卿安最近完成的壮举。

“安安,你这确实还挺好的。”

“……”祝卿安好像没法反驳。

尤其述清喊的小名。

她不过垂下眼睫,留给述清一只烧红的耳朵,表示道歉。

述清毫不客气的揪了那只耳朵一把。

“哎,姐姐!”祝卿安被弄疼了,这才开口,喊了她今天第一声。

“行了,不说这些。”述清松手,还多拍了两下。

祝卿安原本想跳开两米。

听见述清的语气,撞鬼的猫儿似的警惕起来,汗毛倒立。

背不自觉的弓着,脚趾抓紧。

“你今天的表演。你觉得如何?”述清就坐在床上,姿态无比随意。

仿佛问出的话是“吃了吗?”这样家常的问候。

话听在祝卿安心头,带着不可违抗的威压,催她把头深深的埋下去。

连述清的眼都不敢看。

冷汗再次登场,一颗一颗,一串一串。

汇聚成珠,啪嗒掉在地上,冷了述清的眼神。

“问你话呢。”述清放慢语速,刻意似的。

此时此刻,她就是一位教训犯错孩童的严苛母亲。

而祝卿安,这位被批评的小孩,打了个颤。

又是一颗汗水打湿地板。

祝卿安眨眼,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这才几天不见,哑巴了?”述清看祝卿安一直低着头,叹了一声。

就连叹息,都重得好似一座山,压在祝卿安肩头。

只消一瞬,就将她压垮。

祝卿安突兀得缩了下,一直撑着膝盖的手打滑了。

她不得不抬头,述清这才看清她满脸泪痕。

述清也一时语塞。

她停滞了时间,只看清祝卿安瞪得杏子大的眼,泪从眼角涌出,豆大一颗,顺着脸颊落下。

又有些许汗珠沾湿头发,黏着青丝腻着额角,落到耳畔。

祝卿安的呼吸比往日要急促的多,一喘接着一喘,好像只应激的猫儿。

述清闭上眼,时间开始流动。

祝卿安捂住脸,整个人折下去,掩面埋头,身体抽搐着。

述清听着呼吸和空气摩擦的声音,心中满是烦燥。

又是这样。自己就说了一句话,真是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述清撩起眼皮,二郎腿翘得老高。

“抬头。”

祝卿安没有动作。

“或者你要我说第三次。”

祝卿安犹如被热油溅到身上,猛地弹了起来。

她对上述清的眼,瞧着满满的失望,些为愤懑,浑身又是一阵颤抖。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移开视线。

——只是不敢。

哪怕述清并没有说,“我数到三。”这样的话。

述清和她养大的小朋友对峙了许久。

终究还是看在那眼泪的份上,不忍撂下太多狠话。

她伸手,想去帮祝卿安擦掉眼泪。

碰到的那一瞬间,祝卿安又像惊弓之鸟,弹得老远。

“……祝卿安,你想做什么?”述清有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

“演出那种东西,给导演交差。你不觉得羞耻?”

“我来是想让你进步,帮你找到状态。你呢?做了什么?”

“我很闲吗?和你在这儿浪费半个小时,就看着你哭。”

“那你……走啊。那你走啊!”祝卿安捂着耳朵,爆发一声吼。

把述清都震退了半步。

“我能不知道我演的很差吗?我演得差都是因为谁?你说陪我是浪费时间,那你别待在这儿!你走不就好了?!”

“你回去做你该做的,行吗?算我求你,别待在这儿影响我!”

述清包已经拿上了。

她听到这句话,停了步子,侧过头来看祝卿安。

“你演得不好,还来怪我?”

“祝卿安,我做了什么,要你这么对我?我没给你写要点,帮你入戏吗?”

若是祝卿安听得仔细,是能听出述清话里的颤抖。

只是,祝卿安哪儿冷静的了。

“你是什么都没做,求求你,你走吧。”

她几乎是冲向了门,将锁打开,又把门也大开了。

“你走吧,别为我停留了。”

小孩抹着泪,红一张脸,就像拿着个扫把一样,撵着自己。

述清只感觉到一丝不可思议。

除此之外的情绪化作一声巨大的嗡鸣,在脑海中炸开。

模糊了她的五感。

有那么一瞬间,述清甚至感觉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周遭一切只剩尖锐的刺鸣,弄得她不得不蹙眉。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赶往录制现场的轿车上了。

述清又闭上眼,眉头紧紧的拧着,额角全是汗。

这大概,不是她第一次和祝卿安这么争吵。

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刚刚……”开口,连嗓音都很沙哑。

临时接班的小助理递上水和冰袋。

述清吐出一口气,灌了两口。

冰袋敷着突突作痛的头,周身的热也就这么降了下来。

述清望着窗外,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晃眼的黄灯白灯,闪着视线,让人情不自禁闭眼。

“我刚刚有说什么吗?”许久,述清才缓缓开口。

仿佛瞧着那无人的街道,心也跟着疲惫起来。

不堪的感受滋滋向上冒。

她接下这次客串,明明是想看看她的……

她的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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