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祝卿安,到底算她什么人?

一起生活了十年多。

却既不是女儿,也不是妹妹,更不是学生。

述清想不明白。

她从一开始,只是想看看好久没见过面的祝卿安而已。

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在剧组会不会被欺负,有没有进步。

看看她那良心大发找回来的麻烦,意外离世的前女友留下的女儿。

她亲手带大的小姑娘。

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她了呢?

明明,她们才应该是最亲密的人。

“述清姐,你刚刚只是让司机送你去片场。”小助理斟酌着开了口。

她也觉得奇怪。叶姐和她交接工作的时候提过,述清有个很特别的家人,而今天,述清也是来看这位家人的。

怎么连一夜都不肯多留?

述清再次疲惫的阖上眼。“好。”

* * *

又一次。

控制不住情绪,把述清赶出自己的地盘。

祝卿安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

痛苦满当当的塞进她的体内,她又忍不住流泪。

如果她能忍住恐惧,忍住莫名其妙的愤怒。

忍住体内这股快要将她绞|杀的冲动。

是不是,她就可以和述清坐下来好好谈谈之后的片段?

问一下述清,暧昧的感觉要如何饰演?

述清肯定会帮她梳理她哪儿做的不好。

那可是述清,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哪方面不对劲。

而事实上,祝卿安的演戏状态就是出了大问题。

至少今天本来该拍的那场暧昧戏。

无论如何,她都演不出想要的感觉。

若不然,怎么会熬到需要脂粉去遮眼底的青黑,都还没法演出哪怕一个眼神?

可惜。可惜自己又一次推开了述清。

毫无征兆的。毫无理由的。

祝卿安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

她趴在书桌上,身心好累好累。

眼睛都睁不开。

清晨阳光拉着祝卿安再睁眼时,祝卿安看见了桌面上,述清留下的东西。

一张纸。还带有述清最常用的香水甜。

祝卿安发着懵,还以为述清半夜来过,身上或许还会有述清的外套。

而后才想起来,这儿不是她们共同的家,不是她住了大半辈子的房间。

酒店房间,述清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而述清也早就离开了。

被自己赶着,匆匆离开了。

她们连哪怕一个再见面的拥抱都没有给彼此。

纸上字迹也早已干涸,淡淡的墨香和香水的甜融在一起,扑向祝卿安的头脑。

祝卿安看清上面的字。

——记得好好吃饭,盒饭难吃,就让你助理多跑几次腿。水也是,不能因为要上厕所不方便就一天都不喝一口。

下面跟着的,是述清昨天总结出,祝卿安演戏中的问题。

祝卿安一一看过,一一记下。

她明白的。

她的表演,或许可以搪塞过对手,应付过导演,甚至蒙骗过大部分观众。

却没法躲过述清的一双火眼。

难不成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恼羞成怒吗?

祝卿安把纸好好的收了起来,缩成小小一团。

才把述清赶走,她就开始想念述清了。

就像小学时候,雨天盼着去公园。

明知不可能。

述清有太多事要忙,能抽空借工作见她一面,实属不易。

可内心就是,好渴望。

多想被她抱在怀里摸着头。

哪怕只有一秒。

* * *

敷过冰袋,眼圈勉强消了肿。

祝卿安又拿着自己誊抄的要点,翻来覆去的看。

明天才会再演那场暧昧戏。

希望她有充足的时间去调整自己。

演到下午,祝卿安把她今天喝掉的矿泉水瓶摆成一排,拍了一张。

半夜思来想去,还是发给了述清。

好像在求和。

述清秒回了。

【饭呢?】

祝卿安翻翻相册,自家助理手脚太快,没等她拍就把饭盒丢掉了。【吃了。没拍。】

【乖,早点睡觉,小心变花猫。】

祝卿安摸了下自己的下眼睑,拧着眉。

这黑眼圈应该能消除掉吧?

随后她顿了顿,终于笑了。

述清还把她当小孩逗呢。

她怎么就信了述清的话,还去摸。

“你,也,是。”祝卿安按着语音,一字一顿,发了过去。

沉寂两天的心情,总算有了些许明朗。

还在赶夜场的述清听着祝卿安的语音,来回放了又五遍,脸上难得挂上笑意。

她的小姑娘,这么可爱。

有的时候,为什么又那么讨厌呢?

简直讨厌的想咬她几口,咬到她疼得掉了眼泪,才算解气。

“述清姐,什么人给你发消息这么高兴?”述清身边的人问了一句。

“没什么。”述清不动声色的把手机收了回去。

* * *

果然还是拍不出来。

第三次被喊卡之后,祝卿安抱着水瓶,在旁边瘫着发呆。

绝大部分镜头,她都是一条过。

这真的是第一次遇到反复了五次还拍不过的情况。

而且,还不知道到底哪儿不好。

准确来说,她知道她的情感投入太少了。

可对着好友那张天天跟她犯欠的脸,她实在憋不出一点爱情的感觉。

池念往她旁边一坐,啧啧摇头。

“行行好,念念姐。”这人竟然就出戏了。

看见好友进步,比自己退步还难受。

祝卿安不得不去按池念摇个不停的头。

池念发出一串杠铃般的笑声,随后眨着大眼往她身边凑。

祝卿安把她推开,一脸生无可恋。

“说正经的。陈导刚刚让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说实在不行,你把我想成你喜欢的人也可以啊。我反正不太介意。”池念戳了下祝卿安的肩膀。

“你就是这么入戏的?”祝卿安冲她挑眉。

“对啊。挺好用的。”

“……可我没有喜欢的人啊。”

祝卿安脑* 中一闪而过一个太过荒诞的人影,她下意识将潜意识忽视。

“那过两天再说?”池念想了想好友的年纪,感觉也正常。

祝卿安叹息一声。

这是她第二次推迟这场戏码了。

也是她演艺生涯中,绝无仅有的经历吧。

她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可这场戏到底该怎么拍?

当晚,打开酒店房门,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书桌前。

祝卿安嗅到熟悉的茉莉香,警惕都不曾有,合上门。

只不过有点惊讶。

述清不是很忙吗?

“你怎么……综艺拍完了吗?”祝卿安还有些难以置信。

她把门锁上,快步朝述清的方向走。

都走到人跟前了,还跟不信邪似的,贴着述清左看右看。

“有人请假了。”述清言简意赅。

她合上手里的笔记本,递到祝卿安手里。

祝卿安才看清,这是自己的表演日记。

上面记录了拍戏期间每日的感想,导演提过的问题,今后需要注意的点等。

“又翻我东西。”祝卿安后退一步,把笔记本粗暴的塞进包里。

“你放桌上的,我这不是刚好没事做,顺手翻一下。”述清也就给自己辩解了一句。

她把椅子拉开,自己坐下,祝卿安看来看去,单人间内就一张椅子,她要么站着,要么坐床上。

“你这笔记本又没什么隐私,我看不得?”述清还补充道。

祝卿安给了她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干脆往床边一坐,没个正形。

“啧,总闹别扭的小朋友。”述清拍了下祝卿安的头。

“哪儿有。”祝卿安稍稍偏头,还是让述清摸到了。

而且被狠狠揉了一把。

“发型都乱了。”祝卿安被迫接受完魔爪的蹂|躏,捂着头嗔怪着。

“你今天又不见人了。”述清看着她笑。

虽然自家小姑娘偶尔很讨厌。

可也只有在她身边,自己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从紧绷的工作里解脱,获得一份期待已久的安宁。

没有恼人的同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尖酸刻薄的记者……

只有一个家人一般,了解她全部的小朋友。

“这都要在意,真是可爱。”

祝卿安别过头,不理述清了。

述清也就抱着手臂看她能坚持多久。

不过两分钟,祝卿安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回过头一抬下巴。“找我有事吗?”

述清哧一声笑了出来。“没事不能找你?小姑娘,我是你什么人?”

祝卿安眉毛都因此乱飞了。

她唇嚅喏着,欲言又止,一副纠结样儿。

闹得述清用眼睛叹息了一声。

祝卿安被眼光砸得心虚,最后才勉强憋出来一句话。“又没有法律上的关系……”

述清收养她的时候,法律还不算完善,她的户口也并没有搬迁过,两个人也没有走过任何正式程序。

后来述清事业越来越火,祝卿安大了,也不愿意跟她挤一个户口本。

两个人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凭证,为她们那迷蒙纠结的关系做出证明。

也就导致,谁都说不出,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就不认我了?小白眼狼。”比这伤人的话述清也不是没听过。

譬如争吵时,祝卿安说她们没有关系云云。

述清也就把内心的不快略过。

“最近演戏状态不好,姐姐没说错吧?”

即便她换了更温和的方式,提起这件事的一瞬间,祝卿安的身体依旧紧绷住了。

她窒息三秒,随即吐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浊气。

“嗯。”其实是很不好。

“没猜错的话,你卡的那场戏,还没过。”

都不需要看着祝卿安表演。

更不需要看那本其实什么也没有的表演日记。

单凭那一日对祝卿安的观察,述清可以断言。

如果她不出面,到拍摄期结束,祝卿安也演不出那场戏。

就算侥幸,祝卿安蒙骗过了导演。

也没法和自己交待。

祝卿安把头埋了下去。

“又没说要批评你,低头做什么?”述清也终于把这口气叹了出来。

“演不出来的点是什么?”述清语调悠悠,仿佛一只风铃,只是被风摇动清脆。

啪嗒一声,祝卿安听见心扉开裂。

她好像有股无名的火气。

又好像有着足以让她恸哭的恐惧。

祝卿安眨眼,将最终幻化为冲动的情绪都眨掉。

“暧昧。”她可算开口了,声音凉凉的,还带了点颤。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喜欢至深,却又无法宣之于口,不可能告诉她,但她又真真切切的知道。”

剧本贴近一丝现实,又为了上映,增添了太多朦胧又梦幻,暧昧如同清晨睡梦中的雾气,叫人辨不清她们的交织里几分是友谊,几分是爱情。

只要不落实。导演还能以朋友二字搪塞过去。

可又要让观众看得懂,角色的眼里藏着太多太多遗憾,和构成她本身的爱。

“是卡在隐忍,还是喜欢?”述清看着祝卿安。

祝卿安眼光微颤。

述清明明知道。为什么要她说?

嘲笑?

祝卿安捏紧衣角。“都有。”

旋即下巴被述清挑着上扬。

祝卿安被迫仰头,看着述清的眼睛。

——不要说谎。

她看见那一双眼写着明晃晃四个字,黑白分明,颤动着逼近她的泪腺。

又在下一瞬彻底消失。述清的眼里分明没有别的情绪。

“那要不要试一下,暧昧的感觉。”

述清只是在看着祝卿安。

眸子逐渐专注,眼波终于带上潋滟的光。

火彩一样的亮,炫丽迷人,又像烟花,眨动后转瞬即逝。

祝卿安看见了许多层情绪。

眼前人已经不是述清了。

在她和自己对视的那一刻,述清成了剧中人。

成了这场戏里,被动等待的守望者。

成了那个最终没有勇气,但可以爱得太深太深,从生向着死,带着那不变的爱,至死不渝。

成了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一次又一次,抓到救赎后,又成全般的松了手,祝她余生幸福,可不可以没有一个碍事的自己。

成了主角最终遗憾的源头。

潮汐般的情感随着述清的眼,层层递进。

轻轻拍打着祝卿安的心岸。

一点点将那里包裹,湿润着干涸已久的心床,又将她最柔软的部分咬开,蚕食。

情绪的递进只需要一瞬间。

祝卿安入戏了。

她念着剧情,念着她们的以后。念着她们的不可能。

顷刻间的心疼让她难以呼吸。

她想要向她的爱人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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