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终于在脑海里浮现了一个身影,身影有着一双桃花眼。

随即祝卿安冷哼一声,把那个人从脑海赶出。

要不,放弃了吧。

既然都拿不到奖,也没有人会在意她去不去那典礼。

就这么放弃,似乎也不赖。

祝卿安漫无目的走了起来,往不存在的目的地,拖着身子冷着脸,一步步走。

十分钟后,她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接通,对面用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问她是否想取消预约。

祝卿安犹豫着,抬头,看见自己面前的店铺上,挂着5780的牌子。

“不取消,我马上到。”祝卿安推开门,走进了发廊。

* * *

述清卷着一个剧组的人,提前近一个月拍完了这次的电影。

让大家都能提前返乡,有空过个好年。

述清看着日历上迫近的春节,心中丝毫想法都没有。

祝卿安都跑了。

两个多月,没有给她报过一次信,没有找过她一次。

彻彻底底的离家出走。

祝卿安把她的家也带走了,她还有什么过年的必要?

自己给自己准备一道喜欢的菜?

多此一举。

只不过述清回到家门口,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眉眼和她有六分像,只不过更加苍老,疲惫刻进皱纹中,随着一呼一吸,松弛的肌肉颤动着。

看见她,那人勉强笑了一下,局促到那人自己也尴尬起来。

手也无措的搓着,直到发了红,久站的凉也被摩擦驱散。

述清看着她。

眼里没什么情绪,冰如屋外的风霜。

半晌,述清垂眸,开口。“妈。”

“诶。”述英脸上瞬间堆满笑,五官拧成一团,挤在小小的中央,和慈蔼搭不上边。

述清在心里叹息一声,给述英开了门。

两个人沉默的进了屋,述清自顾自的放着东西,述英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看着光洁的地面和自己满是污垢的鞋,一步都不肯继续跟。

述清放完了东西,头也没回。

不过述英面前多了一双拖鞋。

“你今年过年要回家吗?”述英又高兴起来。

像每一个努力去追逐女儿,最终也难逃被离家太久的女儿甩开一大截,只能望着女儿背影的母亲,终于得到了女儿的驻足回应。

“不回。”述清说得随意,做的随意。

把水往桌上一摆,二郎腿翘着,斜靠进沙发里。

“你看你——”述英又想让述清端坐好,要有点淑女样。

述清一个眼神扫过去,述英闭上了嘴。

述清没再看沉默下来的母亲,眼皮子一撩,懒散得不像话,做着述英最讨厌的模样,又打开电视,玩着手机。

述英无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自己端坐好,捧着茶碗,望着不断向上冒的袅袅热气发愣。

时间就这样滴答,滴答的走着。

电视机里无趣的综艺播到主持人尬笑着给嘉宾们圆场。

述英才终于放下了茶杯。

“今年也忙?”忙的话……不回家也罢。

“不忙。”述清小口的抿着快要凉掉的茶,手里刷着联影奖颁奖即将开幕的消息。

从那一堆娱媒拍的模糊照片里,精准看见了祝卿安的身影。

还活着。那她就不欠祝卿安什么。

述清关掉网页,关掉手机屏幕。

又在余光瞥见述英时,重新打开手机。

并不知道该刷点什么,却不愿意关掉它。

“不忙的话,怎么不……”述英试探着开口。

铛一声,述清把水杯磕在茶几上。

述英不敢说话了。

或许她也知道,她一个人住的小屋,从来都不是述清的家。

从述清出走开始。

从述清被她近乎冷漠的赶走开始。

从她无视述清的生死开始。

述清就没有家了。

“没有别的事的话。”述清没把后半句话说完。

她只不过是疲于瞅着漆黑的屏幕装忙,不愿再与勉勉强强还有联系的母亲在这儿装和睦了。

述英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你那收养的小丫头呢?”

述英想,聊一聊祝卿安,总不该惹述清生气了吧。

她一生犯过三次大错,无数小错。

最后一次,就是和述清吵祝卿安的事。

“跑了。”述清言简意赅。语气里并无多少情绪。

述英眼皮一跳。

她想补一句“我告诉过你的”。

瞅着述清的表情,她最终还是选择就这样沉默着离开。

她们之间,实在没有太多话可说。

她只是出于一位母亲,一位老人被教。唆出的本能,想在过年时看一看她的女儿。

她那叛逆可怖,惹人生厌的女儿。

或许她做出过最大的错误,是生下述清。

述英驮着背,一点点站起来。

“别急,走慢点,摔了可不好。”

述清这么说,只有眼睛看着她,姿态依旧是那么懒散,一点动作都没有。

“好好好,妈知道。”述英只要听见述清一句关心就可以很高兴了。

笑容又浮在脸上,稀少的脂肪堆积起来,这下看着还算个慈祥的老人。

述英慢吞吞的摸着述清家的墙,扶着自己,从并不欢迎她的女儿家里离开。

换鞋时,述英摸到一张银行卡。

“阿清。你银行卡没放好吧?”述英以为那是述清的卡。

“什么银行卡?”述清回过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述英手里拿着的,是她给祝卿安开的银行卡。

* * *

述清捏着那卡。

她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把述英送出了家门。

甚至多此一举的联系了司机,让她把述英送到火车站。

她的老家在攀城,一个适合水果,适合作物,却不适合人的荒芜城市。

从来没有让述清眷恋过。

述英来找她一次,不知道又要晃多久的慢车回去。

述英就是这样。

向来倔强到不可理喻的程度。

她给过述英钱,很大一笔,足够述英挥霍到下辈子。

述英却从来都不用,每次总要用自己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坐最慢也是最熬人的车,一段一段的从攀城摇到述清在的地方。

仿佛那行程里接连不断的呕吐,眩晕到天昏地暗的燥闷痛苦,都是能用来让述清温柔一点淑女一点孝顺一点的凭证。

可述清只会感到恶心。

烦燥如现在。

想掰断手里的这张银行卡,想粗暴的把述英押上飞往攀城的飞机。

想让一切事物回到该走的正规。

可述清最终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做不成。

无能为力的好像那个十四岁只知道离家出走的孩子。

她倒回沙发里,望着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的看。

这是祝卿安成年那会儿,她开给祝卿安的第一张银行卡。

18岁的祝卿安, 还喜欢跟在述清的身后。

紧紧的贴着,偶尔她走得慢,两个人还会撞在一起。

撞上了, 祝卿安就会伸手抱住述清, 再蹭蹭她的脖颈,喊一声姐姐。

不过三年时光。

三年前她悄悄去学校给祝卿安过成人礼,带着蛋糕, 全副武装,在教学楼背面拉着祝卿安, 和她一起躲着人, 把蛋糕吃掉。

成人礼在学校统一安排的四月进行,而祝卿安的生日和述清一样,得等到暑热最难耐的仲夏七月。

不过成人礼那天放学,祝卿安把晚自习翘了, 跟着述清去吃了顿大餐, 晚上两个人唱了四个小时的卡拉OK。

她的艺考以全国第一的名次顺利通过,文化也从来不需要述清担心。

多翘几个晚自习,述清也没意见。

顶多是忙于工作, 无暇回家陪伴她。

等到高考完的七月,正式过生的时候,述清又带着祝卿安好好玩了一天。

印象里,小姑娘过生,总是不喜欢邀请同学朋友。

只喜欢和自己呆在一起。

述清还记得祝卿安拿到银行卡时, 脸上的欣喜。

和那一句甜甜的“谢谢姐姐”。

一晃也不过三年多。

她上一次听见祝卿安说“谢谢姐姐”, 是在什么时候?

述清拿着这张终究回到她身边的银行卡, 眼光聚焦了又散。

她找不到收下这张卡的意义。

也不知道该如何和这张卡的主人联系上。

可笑。是祝卿安先懒散到什么都演不好,是祝卿安冲她吼了一顿, 也是祝卿安怒气冲冲的说恨她。

如今又把这卡还给她。

想做什么啊……

述清把卡丢进皮包,也不管它会落在哪些杂物中,下次再翻得要半个小时。

捂着眼,躺在沙发上。

听电视机里无趣到让人生倦的综艺音效。

听那逐渐归于静默的呼吸与心跳。

祝卿安是想靠钱,还她养育的十一年?

她又不缺这点钱。

述清终于明白,在这临近春节的末冬。

岁寒逐渐消散,冰雪就要融化,带走冬日一切的时间。

阖家欢乐,团圆庆祝的节日。

她缺的是什么。

她缺母亲。

一个没有打骂过她,没有无视过她生死,没有偏执到一意孤行地步的母亲。

一个可以给她指明人生道路,做她后盾,替她负重的母亲。

一个像祝卿安最爱听的神话故事里,能够替孩子赴死的无私母亲。

她缺姐妹。

一个活着的,没有在胚胎时期被打掉,没有在幼儿时期被淹死的姐妹。

一个可以做她最好的朋友,成为她的倾听者,理解她喜怒哀乐的姐妹。

一个在必要时可以扶持她,宽慰她,和她有相似人生的姐妹。

她缺女儿。

一个乖巧听话,传承了她的血脉,无比像她的女儿。

一个不会整天倔强就为了跟她对着干,说什么做什么的女儿。

一个……和祝卿安不一样的女儿。

述清缺一次拥抱,一句问候,一个家。

她或许还缺一个慈祥又慷慨,小辈众多,从不偏心的奶奶。

一个会给她红包,做十道佳肴让她不饿肚子的姥姥。

一个能和她一起吐槽母亲还能满足她大小愿望的姨姨。

一个能悄悄带着她做美甲染发看时髦影片的表姐。

而述清,从来都没有家。

带走祝卿安之前,家是片场,是酒店。

是她赖以维生的工作,是她引以为傲的能力。

是手机里异地的女友打来的电话,是两三好友发来的节日祝福。

带走祝卿安之后,家才有了实体,有了值得奔赴的意义。

是她们在阳昆的那间小小的两室一厅,是她们在京城后来购置的大套房。

是每天回家都能看见书房点着的灯,是无论风雨都能接收到的那一个拥抱。

现在祝卿安走了。

家再次碎裂,述清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冷得打哆嗦。

暖气开着,衣服盖着。

述清依旧忍不住颤抖。

好像无论祝卿安好与坏。

在新年来临的这一刻,述清都在想她。

一个没有母亲,没有姐妹,没有女儿的人。

一个没有家的人。

在春节,除了思念她唯一重要的人能给出的那个足以温暖一切的拥抱,还能做什么?

述清慢慢把头埋下去,想着祝卿安一句句的“我恨你”。

她或许不该再惦记祝卿安。

三十三年人生,二十二年孤独。

祝卿安才堪堪占了她生命的三分之一。

现在潇洒的离去,把最不该留给自己的东西留下了。

那,想祝卿安做什么呢?

毕竟,她们恨着彼此啊。

* * *

春节过完,述清看见今年国际联影奖颁给了米塔拉,一个北美大名鼎鼎的影星。

今年参与评级的电影里她饰演一名精神病患者,角色在自身和外界双重压力下最终完成了蜕变,实际上却从未逃离精神病院。

述清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好像是在朝着不会再听她话的谁证明,她是正确的。

米塔拉的演技精湛而成熟,虽说难以和述清正面掰手腕,但打过青涩的祝卿安,依旧绰绰有余。

这也是述清在看过参评名单后,得到的结论。

如果没有米塔拉,恐怕也难轮到祝卿安,还有瑞纳那讲性少数的作品对那大奖虎视眈眈着。

影视圈并不是每年都能出许多优秀的作品。

祝卿安恰好运气坏,今年遇到了两位强有力,甚至能碾压她的竞争对手。

倘若放在去年这种电影弱年,说不准得到影后奖的,真的会是祝卿安。

没有绝对的实力,只能拼运气。

运气不好,能力还在倒退,甚至匹配不上提名奖的称号。

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把坚持了五年的事业放弃了。

述清瞧着媒体满篇的“小述清”,终于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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