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倚清被她一个电话吵醒,是连忙换上衣服拿着家里的棒球棍,让母亲开车载着她往剧院赶。

赶到时,和丰岫搭班的老大姐已经帮她解决了麻烦,虚惊一场,但也让沈倚清担心到现在。

祝卿安点头。沈倚清露出一个笑。

她想着祝卿安高中两年都没有人来过一次家长会,想着丰岫家里的不容易。

有时不得不感叹。

在她这一群好友里,单亲家庭长大的她,竟然是过得最容易,也是最幸福的。

她有一个开明又有钱,只是没太多空陪她的妈妈。已经很不错了。

“你们二位?”丰岫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两个人和她已经差了五米远,眸光带起暗暗的笑。

“我系鞋带!”沈倚清踢了下空气,快步跟上。

她看了看一直和妹妹走在一排的丰岫,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哪怕一步。

而走在前面的丰岫,红了半张脸。

“怎么了?”丰珏侧头看见自家姐姐的异样。

“没有没有。她们真可爱。”

丰岫发出一声笑,惹得丰珏抬头看她好几眼。

丰岫可是少数知道祝卿安给沈倚清写的告别信有什么内容的人。

她干脆低头,跟她妹妹耳语。“你不觉得她们很配吗?”

丰珏眼睛都睁大了。“女人和女人?”

丰岫点头。

才上初中的小朋友感觉自己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丰珏晕了一会儿,又在姐姐的拍肩下回头,看见沈倚清和祝卿安勾肩搭背的去围观一旁的抓娃娃机。

她有点恍惚。

她竟然真的有一瞬间觉得她姐没在跟她开玩笑。

“可……可是,姐,我觉得沈倚清和你关系更近吧?”

毕竟别说大学,高二结束祝卿安就转去了京城上学。

此后一直是沈倚清在陪丰岫。

偶尔丰珏还能收到沈倚清给的红包,拿到她送来的“旧衣服”。

“我和她啊……只是好朋友而已。”

丰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倚清在后方,就要把她后脑勺的马尾尖盯烧了。

饭吃到一半,祝卿安手机又震动了。

她打开,原本以为是叶归期或者沈倚清,却看见一个没有备注的熟悉号码。

祝卿安手顿了下。

指尖留在屏幕上, 感受着钢化膜的一层凉,有意无意的蹭过那亮光的位置。

盖住号码,又像触电似的挪开, 哪怕祝卿安根本没看见信息的具体内容。

“我接个电话。”祝卿安吐出一口气, 离开了饭桌。

“啧啧啧,大忙人,周末都还有电话。”

沈倚清瞧着祝卿安离开的背影, 感叹了一句。

然后就看见丰岫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她。

这下沈倚清不想说话了。

她该怎么和丰岫解释,她对祝卿安真的已经没有那种意思了?

她们都分开四五年了, 就算少时喜欢, 如今进了大学,见了更多人。

沈倚清自认不是什么恋旧的人,怎么会守在一棵异地的树上吊|死?

可她好像说过一遍又一遍,丰岫就是固执己见着, 不听, 还觉得她在说谎。

祝卿安进了洗手间。

缓缓又吐出一口气,随即心跳一停,一整颗心脏紧绷起来。

她竟然也在怕述清的来信。

就像她察觉到, 述清在抗拒她的回归一样。

明明上一个小时才觉得,她该好好对待述清。

对待她唯一的姐姐,仅剩的家人。

可就连收到一条信息,都能怕到躲进卫生间。

祝卿安也不明白她究竟怎么了。

是怕述清再说出“滚出去”之类的话?

怕述清质问她昨晚那番暗含了不能见光感情的话意在何处?

还是打心底,害怕述清这个人?

祝卿安掐痛胳膊肘, 试图靠疼痛缓解这份没有缘由的紧张。

痛楚从胳膊肘蔓延, 又在下一刻跳到头脑, 刺痛一整个沉闷的胸腔。

祝卿安勉强恢复了些平静,终于打开手机, 读了那条十几分钟前述清发来的信息。

是很简单的一条信息。

述清问她什么时候结束,在哪儿。

是要来接她吗?

祝卿安把预定的时间和地址发过去,没跟别的话。

好像是在看见信息的这一刻,祝卿安想,她内心在期待述清来接她。

就像从前那样。

每每她和同学出去玩,都是述清亲自开车来接她。

小祝卿安不懂述清有什么工作在忙。

如今知道,以前述清隐退的日子并没有闲着,一直在折腾工作室和公司的事。

同样也很忙。

可再忙都能抽空来接她。

哪怕她能自己坐地铁回家。

还会给她定门限,天黑了就不能再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了,惹得有几次聚会,祝卿安是最早回家的。

回程的车上她会给述清讲她这一天做了什么。

玩了什么主题的密室逃脱,打了剧本杀,扮了哪个角色。

还会给述清带蛋糕、奶茶。

车上她一口,述清一口,趁着等红灯的时间,述清总会低头,去咬她已经吸坏的吸管。

弄祝卿安一个猝不及防,来不及阻止那明明自己有,还要抢她食物的坏述清。

祝卿安想着她们那无忧无虑的过去。

好像一切烦恼都在那一声嗔怪的“姐姐”里消失。

祝卿安看着不再有回信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又删去。

这不是微信,仅仅是普通的短信而已。

述清看不见她正在输入,也就不知道她纠结的狼狈。

只会尝到她今天带回家的小蛋糕。

这样就好。

祝卿安回了包间,接受友人们的调侃,佯装自己刚刚真的是去解决那早已不存在的工作。

在心里默默盘算,述清喜欢的是椰青茉莉还是杨枝甘露。

“你怎么回去?打车的话,你一个大明星,不安全吧?”沈倚清跟祝卿安点过下巴。

“有人来接我。”祝卿安反问道:“你呢?妈妈来接?”

“我有车。我还说要是你没法回去,我载你一程,跟你秀秀我的车技呢。”

沈倚清拍拍祝卿安的肩膀,又跟她眨了下眼。

祝卿安记住要给丰岫找找人脉这件事了。

“你是高考完那个暑假学的吧?几年没开了,你确定不会开翻车?”她微微颔首,打趣一句。

“咋可能嘛。最近要找实习,要工作,妈妈陪我重新练了好久。保证给你稳稳当当的送回去。”

祝卿安还是摇头。

虽然坐好友的车这件事诱惑力不小。

但难得述清像从前那样来接她。

“我去那边了,最近可能都会留在阳昆,有空再聚。”

祝卿安跟三个人道别,顺便给丰珏塞了个小红包,随后飞快的往她给述清发的地址跑走了。

留下丰珏一个人拿着红包站在原地凌乱。

“她赚得不少,小珏也算我们的妹妹,你就收下吧。”

沈倚清看得出丰岫有些为难,宽慰道。

丰岫看她一眼,眸光晦涩。

她并不想要从前好友的帮助。

曾经她以为她和祝卿安是一类人。

都没有家长的爱护和管教,不知道在谁家蹭一顿饭就能过活一天。

遑论学习,除了妹妹,谁监督她?

后来祝卿安转学去了京城,直接当了明星。

丰岫听说,那些当明星的人,一天就能赚几百万,是她和妹妹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拿这样的钱。她总有被好友轻看的感觉。

明明在学校时,她们都是平等的。

“要坐我车回去吗?”面对丰岫,沈倚清谨慎了很多,没有对祝卿安时的自在与粗犷,小心到刻意的程度。

丰岫当然拒绝了。“这会儿天色尚早,我带小珏坐地铁回去就是了。太远了,不麻烦你。”

“那,好吧。有事没事都可以再联系我。”

沈倚清也无奈,只能看着丰岫一个人牵着妹妹往人群里走。

眨眼,就没了踪影。

沈倚清叹息一声,去地下车库启动了自己的车。

一个人,放着她和祝卿安曾经最爱听的摇滚,在车厢里摇了一会儿头。

又觉得无趣,终究是把那嘈杂的音乐关掉,车厢回归沉寂,只有引擎的轰鸣隐隐噪响。

她还没有大学毕业,没有脱离最纯粹的象牙塔。

可她身边的人,在不经意间变了好多。

* * *

祝卿安找到了述清的那辆米绿色跑车。

她打开副驾驶,坐了进去,看述清一眼。

述清一直盯着前方,透过玻璃窗,扫着那无垠的街道。

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都凝滞,眨也眨不来。

直到祝卿安关好门,系好安全带。

咔哒一声,卡扣系紧。

述清这才眨动干涩的眼。

也动了下嘴。

欲言又止。

她侧过头看向祝卿安。

而祝卿安正在调整安全带的松紧。

祝卿安很久没坐过这辆车了。这安全带竟然也要重新调整了。

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交流。

述清就这么踩下油门,载着祝卿安往家走。

祝卿安只是想着沈倚清的话出神。

毫不夸张的说,沈倚清是她曾经最羡慕的人。

原因无它,沈倚清有一个让九成九的人都艳羡的好妈妈。

温柔又俏皮,时髦,还紧跟潮流。是那种极易和小孩打成一片,却又在关键时刻非常可靠的性格。

哪怕沈倚清家里,只有妈妈。

没有传统家庭的爸爸,没有奶奶爷爷,甚至也没有姥姥姥爷。

祝卿安觉得,有妈妈就够了。

她打听过太多同学的家庭,爸爸这个存在,稀薄到就连打骂批评,这种传统意义上严父会做的事,都是母亲完成的。

有的父亲还很会给家里找事。欠债的,打人的,控制欲强的……

沈倚清直接没有这个烦恼。

她觉得好不好祝卿安不知道。祝卿安觉得挺好。

同样也因为,她也曾是单亲家庭。

后来述清把她养大,也算一种另类的单亲家庭。

祝卿安才对沈倚清那么好奇,又那么羡慕。

似乎沈倚清的妈妈从来不会和沈倚清吵架。

从来不会否认她,贬低她,控制她。

沈倚清想做什么,她的妈妈都会支持她,只要不违法。

沈倚清高一时想组乐队,她妈妈当了乐队最不起眼的贝斯手,兼任“经纪人”,帮她们一群小孩找场地,协商演出时间。

高二的时候沈倚清想去西北追白鸟,她妈妈把公司的年假休了,载着她说走就走,就连学都翘了三天。

后来班主任把沈倚清和她妈妈一起批评了一顿,事后祝卿安一不小心碰见沈倚清她妈给她买冰淇淋当作安慰。

还顺带请了路过的祝卿安一支。

当时班上的同学没一个不羡慕沈倚清。

祝卿安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她写给沈倚清的告别信……有一半其实是问候她妈妈的。

那一半写完就撕掉了。

丰岫没看见过,述清也没看见过。

当时艳羡到有时回家对着述清给她补表演课的行为都会觉得不快。

如今艳羡淡了。却不是因为述清有多好。

仅仅是祝卿安过了最依赖母亲的年纪。

她侧过头去看述清。

述清很差劲吗?

可能也不是。

比起那会撕女儿写小说的本子的妈妈,会在女儿书房装摄像头的妈妈,会在女儿哭诉考差时冷言道高三了还有空哭,哭有什么用的妈妈。

述清已经很好了。又更何况,述清分明不是她妈妈。

那自己,不应该冲着述清生气,不应该吼她离开她恨她。

“想什么呢?一直看着我。”红绿灯路口,述清停下了车,侧过头看向祝卿安。

眼光一如既往的清亮,眨一分难以掩饰的疲惫,蕴含着多是温柔与无奈的情。

祝卿安稍稍恍惚。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述清是多坚强的人,演戏摔伤,去医院正骨连一声都没喊过。

像这样主动跟她搭话,已经是述清的让步了。

祝卿安松弛一口气,又忍不住失落。

这好像不是她想要的。

可述清都已经让步了。

“你还没有问我今天怎么样。”

祝卿安也就拉着一颗不快的心后退一步,带着话题,往那过去数年的相同处走。

述清瞧着祝卿安。

她仿佛从祝卿安身上看见了一份淡到就要褪色的过去。

很久以前, 坐在这里的是那脸蛋稚嫩到能掐出水,弯一尾眼角可爱成狐狸的小姑娘。

好像只是眨眼,回忆中的幻想就高出了一个头。

不再有那份没有烦恼, 单纯到只有光的眼神。

五官也长开了, 甚至可以说添上了一份成熟的风韵。

她的小姑娘,好像长大了。

述清伸手,在心里叹息一声, 面上只有如常的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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