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摸了摸祝卿安的头发。

“今天玩得怎么样?”

仿佛祝卿安不是逃出了她们的家。

不是为了躲避和她独处。

仅仅是和从前一样,成为那孩童时期的翻版。

仅仅是出门和朋友玩了一天。

祝卿安抓住述清的手, 捧着她。

把那手盖在一双手掌拼凑成的小盒子里。

这会儿近黄昏, 白日的暑热尚未褪去,携着日光朦胧出的彩霞,一同染在天边。

车内有空调滋滋的吹着冷风,从出风口扑到述清胳膊上。

一整个手臂都这样的凉。

只有被祝卿安捧着的手掌, 热出了些汗。

述清低垂眼睫。

祝卿安不要她的接近, 又主动来牵她的手。

是想表达什么呢?

直到红灯转绿,惊起停在灯壁上歇息的白鸟。

白鸟的翅膀挥过天穹,盖住视野里最亮的夕阳。

留下些微余温。

祝卿安这才松开述清的手, 捂热后又自顾自的低头,缓缓开口。“今天去看了电影。”

“看的什么?”述清也恍惚察觉,那余温,大概来自祝卿安的体贴。

冷风一直吹着握方向盘的手很凉。

而祝卿安只捂热了* 一边。

显得左手这会儿冷得像过冬。

“《青黑色的秋》。”祝卿安说完,顿了下, 才又松回去, 没有继续点评这电影。

因为, 述清会问的。

“没看我的?”述清望着的是前方。

她瞧着十字路口边等待的人群,扑着蝴蝶的犬, 被吓哭的小孩。

瞧着身旁川流不息的车辆。

眼眸里映着的,却是一旁的祝卿安。

祝卿安略略的瞧过,又随述清的眼神一同往前望。

“又不是没看过你的。”述清电影的首映,甚至是上映前发给述清的剪辑版。祝卿安都看过。

她是述清作品的第一观众,永远。

祝卿安也看见了阳昆的夏。

朴实无华的一天里,这条路走过太多留不下名字留不下痕迹的人。

就这样和述清放下她们光鲜亮丽的娱乐圈生活,一起退回到她们最初的起点。

好像也不差。

她们会在这座鲜花最爱的小城里,把时光掰碎成粉末,一点点踩上去慢慢过。

过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永远。

祝卿安又想,她曾经也爱坐在副驾。

没有手机玩,她也不需要独处的空间。

就喜欢赖在述清旁边。

述清开车,不能打扰的时候,就盯着窗户看被放慢的景。

也像现在这样。

“也是。好看吗?”述清也不会知道所有电影的内容。

“难看。”祝卿安答的直白。

像这种无聊的“小众精品”,主角演技没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导演手法朴素单调,述清是不可能去关注到的。

述清听见这一声批评,轻笑了两声。

过会儿车转入一条小巷,距离到家还有五分钟,述清才听见祝卿安在旁边补充道:“还不如再看一遍你的。”

述清在红灯前刹车,回头看向她别扭的小姑娘。

小姑娘在研究窗外的砖瓦房,一个个红灯笼贴进她琥珀色的眼,构成很漂亮的水彩画。

而述清眼前多了一杯奶茶。

述清终于笑弯了眉眼,还祝卿安似的捧着她的手接过。

“你的呢?”这小姑娘。

每次都要借给她带的名义,自己多喝一杯。

“这儿呢。”祝卿安又像变魔术一样,从右手边摸出一杯奶茶。

两个人同步插好吸管,祝卿安正准备喝。

述清当即偏头,咬住祝卿安的吸管。

吸走这杯奶茶的第一口。

“……述清!”祝卿安连忙拿开杯子。

是她今天大意了,没有及时躲闪,被述清捡了漏。

述清把甜味咽下。“喊错了。”

在离家两条街的地方,祝卿安偏头,第一次对上述清的眼。

她望见述清身后,看了十多年的景。

望见换过一茬窗饰的车。

望见述清十年如一日的眼,里面透着浅浅的光,映着一个浅浅的自己。

“……姐姐。”祝卿安开口,额头随即被述清点了一下。

“嗯。”这才对了。

祝卿安低头,看着她拿被述清又一次咬过的吸管,闭眼。

没有多想什么,就这样自己也咬了上去。

好像今天放多糖了。

明明是三分糖。怎么会这么甜?

甜到祝卿安也想咬述清的吸管一口。

看看是不是店家真的加多了糖。

从地下车库往家走。

祝卿安跟在述清身边,吸她那过甜的糖水。

“晚饭呢?吃了什么?”述清好像已经恢复了往常,跟祝卿安随意话着家常。

“她们选的川菜馆子,我们四个人点了有四五个菜。”祝卿安也就跟她回的随意。

“重油重盐的菜还是要少吃点。”

祝卿安无奈。“最近也就聚这么一次。”

述清竟然也还要管她吃什么。

祝卿安以为,她会像方才喜欢被述清偷吃甜点那样,怀念这一份管教。

只是心中漾起淡淡的不爽,祝卿安只能拉着眉毛往下撇。

“乖。”述清揉过祝卿安的头,顺手搂住她的肩膀。

祝卿安没有拒绝。

搂而已,哪儿算得上抱。

允许述清一次吧。

“你呢?晚上吃了什么?”祝卿安稍微往述清那儿迈一步。

“喊姐姐就告诉你。”述清好心情的勾着嘴角。

祝卿安往后退一步,挣脱她的手。

述清不明所以的回头。

祝卿安盯着她说道:“不要脸。”

“你这小孩。”这下述清哭笑不得了。

“姐姐都不愿意喊了?”她跟祝卿安伸手。

祝卿安到底还是递出了自己的手,和述清牵在一起。“我不小了。”

“那也还是我大你十二岁啊。”述清捏紧这随时可能溜走的手,眸光晦涩。

祝卿安沉默了一路。

进了家门,她松开述清的手,看着述清。

“可是,22岁真的不小了。”她只是很认真的说道。

述清看着她。

窥见一丝诡异的不快。

述清愣愣着,等祝卿安从她身侧掠过。

“好好好,不小了。”她不想跟祝卿安吵架。

祝卿安说不小,那就不小吧。

述清急急忙忙的回头,拽着祝卿安往怀里扯。

“述清。”祝卿安拧着眉,手抵在述清胸前,不让这个拥抱完成。

述清捏着祝卿安胳膊的手冷不丁打了个颤。

“我说了,不要随便抱我。”

述清张着嘴发怔,手里的胳膊又一次逃出。

祝卿安回过头看了述清一眼。

那眼神复杂的,述清有一瞬觉得,换做是她,她都演不出来。

而后祝卿安又低头,匆匆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述清在祝卿安的房间门前驻足。

这是她最后悔答应祝卿安,给祝卿安房间装锁的一次。

* * *

从黄昏堕入深夜。祝卿安没再踏出过房门哪怕一步。

述清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向好。

祝卿安回了话,她去接了祝卿安。

就像她们以前一样,她问祝卿安玩了什么,祝卿安给她带了甜点。

述清晃了晃手里还剩半杯的椰青茉莉。

茉莉是她最喜欢的花。

在她无望无助的年纪,表姐送过她一盆小巧的茉莉花。

没有人可以倾诉的时候,她就会抚着茉莉的叶,期待她开出的花,把烦恼一点点,顺着指尖,在心里说给它听。

可就算是茉莉,尝起来,竟也是苦的。

不如祝卿安那杯杨枝甘露甜。

有哪点和以前不一样,为什么祝卿安还要拒绝她的接近?

她还以为,那只是祝卿安的气话。

就像她喊过祝卿安滚。

哪儿是真的想让祝卿安走呢?

述清没了工作,一天空闲的时间太长,充足到她可以在客厅呆很久,想很久,又等祝卿安很久。

后来才想起来,她好像有祝卿安房间的钥匙。

只不过那一晚,她仅仅是想着,或许祝卿安没有生气,在房间里呆一会儿,就会出来找她。

她们其实也没有吵架,不是吗?

她忘了,无言的痛苦最深,就像她吐不出话的茉莉。

述清准备回房间时,忽然听见祝卿安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

“安安?”述清刚好在她门口,一下扑到她门前。

贴在那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祝卿安?你摔了吗?”述清只隐约听见了一声吸气,似乎还有些杂音,盖过了祝卿安的声音。

述清心里急,汗珠一颗颗往下滴。

她转动门把手,竟然就这么轻松的破门而入。

她这才意识到,祝卿安这一晚上其实都没有锁门。

来不及仔细思考祝卿安那行动的意思。

述清环顾四周,没看见祝卿安在书桌前或者床上。

那只能是浴室。她又推开浴室的门,果真看见摔在地上的祝卿安。

祝卿安捂着头,眼里泛着泪花,眉头拧的很紧。

地面全是水,也难怪她摔跤。

述清也顾不上她身上湿漉漉的,会弄湿自己的衣服,俯身去拉祝卿安。

一下还没拉动,述清咬牙,抱住了祝卿安。

把她从还冲着水的龙头下救出来。

把她拉出满是湿黏的沼泽。

祝卿安按进述清怀里,撞到的头还在突突着痛。

熟悉的茉莉香却让她安分下来,身上水汽蒸发带走的温度,也渐渐回了暖。

“没事了,没事了,乖安安。”听见述清哄小孩似的话,祝卿安才渐渐醒过来。

眼睛一眨,脸上两道热。

她这才发现,她刚刚一直在哭。

眼泪在意识回笼的瞬间消散, 最后两颗泪珠挂在脸上,顺着滑向下巴。

而后祝卿安下意识往述清怀里贴,寻找着身边唯一的热源。

像无数个从前的拥抱, 一秒, 又是一秒。

直到她整个人钻进了述清的怀里。

述清也拍着她的背,顺势捻起挂在旁边的浴袍,披在祝卿安身上。

“很痛吧?小可怜, 摔到哪儿了?”述清抱着她,还能够分出一只手去关水。

祝卿安还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闷在她身上, 头靠着她肩膀。

睫毛眨着水雾,祝卿安向下感受。

又忽然怔住。

她是洗到一半,去拿洗发露的时候,脚踩在了防滑垫之外。

因为不习惯, 已经忘了阳昆的家, 浴室很旧,地面沾上水,滑得不成样子。

摔了一跤以后, 听见述清的声音,挣扎着站起来,结果四周没有能给她抓的把手,又摔了一跤。

这下别说腿和背,头也磕得昏沉。

视野一片花, 浑身上下只剩对痛的感知还清晰着。

她不知道述清是什么时候冲进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钻进述清怀抱里的。

只是……她刚才可是**的摔在地上。

而述清直愣愣的冲进来, 肯定看见了什么。

竟然还能这么冷静的把她抱走, 给她披上浴袍。

这是否说明,述清其实对她一点欲|望都没有?

也是啊。

述清把她养大。初中以前, 她还会拽着述清一起洗澡。

她的什么述清没见过。

对亲手带大的小孩,要是有什么想法,才奇怪吧?

祝卿安鼻子一酸,咬紧牙关,努力把眼泪往回吞。

只是大概摔着头了,祝卿安依旧没能忍住这串泪珠。

她抽抽嗒嗒着,看着述清关切的眼,鼻子脸蛋耳朵一块儿泛起红霞。

再看清述清那双桃花眼清澈而不带一丝欲念,祝卿安忽然挣扎起来。

如果不喜欢她。

就不要抱她,不要吻她,不要和她这么亲近,做一些界限之外的事。

不要盯着狼狈的她看……

太丑太卑劣,能不能放过她?

可述清已经有太久没有抱过祝卿安了。

离去是脆弱而可怖的。

让述清心里发寒。

述清不愿再放手,使劲抓住了祝卿安的胳膊。

又把她往怀里捞,不顾她不断推搡的挣扎。

最后,浴袍掉在地上,念湿一层水,重得再也没法被拿起来。

祝卿安终于在撞伤的疼痛中失了力气,落回述清的怀中。

她哭红一双眼,张嘴,咬在述清肩膀上。

述清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出了浴室。

任她加力咬出深深的红痕,或者松嘴只剩唇瓣和舌尖轻轻蹭过。

疼或者痒,都没有放手。

“你看见了。”祝卿安被述清放在床上时,说一句话,声音还带着哭腔。

“什么?”述清去旁边找祝卿安叠好的睡衣,甩给祝卿安,没有回头看她。

祝卿安没接话。

述清听见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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