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布料摩擦过皮肤,是上衣遮在了身上,裙摆盖住大腿。

述清脑海里忽然闪出一张画面。

冲击力之大,难以描述,不可言说。

带着浴室特有的雾气,遮盖住一些,又衬托着另一些。

白与粉被雾气搅拌,匀称后又被抹平。

述清睫毛不断颤抖着。

她捏紧手心。

好像……她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了。

变得那么的……成熟。

成熟到足以让她局促的背过身,不敢多看哪怕一眼。

她艰难的自我瓦解着,消除那一份诡异的痒。

痒是被祝卿安咬出的伤口。

痒是心底的惊慌失措。

她的背突然被一份柔软贴上。

“你都看见了。”祝卿安的声音很轻,很抖。

她在害怕。

述清意识到这一点后,想要回头,又被按着,不得不保持这个姿势。

寂静一秒,两秒。

三秒后,述清完成了一次深呼吸。

她甚至哂笑了一声,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无足轻重,是她们平淡日常的一角。

“害羞了?我什么没看过。”述清都有些讨厌自己那下意识的演戏了。

明明对着祝卿安,她不该用演技去伪装自己。

更别提,这件事其实很重要。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她的祝卿安。

祝卿安趴在她背上,呼吸逐渐匀长。

述清却能感觉到小姑娘捏着她手臂的力道越来越重。

她在害怕。

述清想做点什么。

去缓解她们之间逐渐危险,逐渐暧昧的气氛。

暧昧……暧昧。

暧昧在这飘着细雨的夏夜,在这渐凉的冷夜,在这场始料未及的意外里,悄然滋生。

述清眨眼,发现卧室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或者,这黑金外壳的灯,从来都没有打开过。

她是摸着黑,凭借对祝卿安房间的了解,或者看见了浴室门缝透出的一线光晕,冲进了浴室。

述清心跳随着祝卿安加重的呼吸,快了。

她听见祝卿安呼吸的声音,仿佛听见她同样忐忑的心跳。

在产生意识的黑暗跌落,蒙蔽双眼的这一刻,述清扇动睫毛。

她把周身彻底泼上漆黑与迷蒙,只剩背上还能感受到一点暖。

和一点软。

一点不属于小姑娘的触感。

一点只有成熟女人才有的柔。

述清再睁眼,漆黑变成了青灰。

看不见的浓雾里,祝卿安是她身边唯一的热,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

“可是,我长大了。”一道同样只属于成年人的清隽女声,打碎这片雾。

打碎暧昧,也打碎了某层窗户。

述清听见心底,酒杯落地的声音。

她忽然把祝卿安贴在她身上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旋即转身,按住祝卿安的肩膀,不再让她向前。

她看着祝卿安。

祝卿安吐息着,脸蛋的红,竟然足以穿透夜的黑。

述清明白了。

她终于知道这连日的不对劲来自哪儿。

祝卿安又为何要一遍遍的强调自己长大了。

也终于明白,为何祝卿安拒绝她的接近。

甚至今天……祝卿安那复杂的眼神。

竟然带着爱以外的喜欢。

喜欢以外的爱。

词汇的匮乏,让述清都有一瞬间,分不清她到底想的是哪一种感情。

又或者哪一种感情,其实都一样。

述清手指颤抖一瞬。

她顺着祝卿安低垂的目光,往下扫。

看见那不属于小女孩的身段。

胸脯、腰肢、胯骨……

述清猛地抬头。

“对。你长大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

她该离开祝卿安了。

述清逃似的,放开祝卿安,抬着有些颤抖的腿,摸着黑往外走。

她走的磕磕碰碰,竟有些不记得出去的路。

祝卿安站在她们相拥的地方,看着述清摸着墙。

她摸到的,是她们在七年前一起作下的画。

述清指尖旁边,有她们野游时留下的合影。

路边一起摘下的花,带着不知何时陨落的蝴蝶做出的标本。

述清身后,有她帮祝卿安拍的成人纪念照。

述清身前,挂着她迟送的22岁生日礼物。

她们……好像是不可能的。

祝卿安心中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眼泪化作红色,一道又一道,流在心底。

“姐姐。”祝卿安在长久的屏息,缺氧的眩晕,以及那撞伤持续的疼痛后,向前一步。

她牵住述清的手。

已经没有那些暧昧的红色粉色,只剩清淡的灰。

仅仅是单纯的握紧述清的手,就像她们从前一样。

述清定在原地,手上一阵烫,一阵凉。

祝卿安踮一步脚,轻轻的抱住述清。

“忘了刚刚的事吧。”她在述清耳边低语。

把本就灰暗的夜,变得更无边。

“姐姐。忘了刚刚的事吧。”

忘了她的鲁莽,她的眼泪,她的身体。

忘了她不成熟不可能的爱吧。

述清心口一阵抽搐,疼得皱眉。

半晌,她抬起手臂,轻轻的抚上祝卿安的背。

“好。”她忘不掉。

可她忽然,很想吻祝卿安。

哪怕只有一秒。

* * *

述清拿来两杯热水,放进祝卿安的掌心,和她一起缩在沙发上。

祝卿安抿过一口,不烫不凉。

述清又这样看着她。

迟疑了一会儿,随即伸出手。

把她搂进了怀里。

祝卿安靠在述清身上,垂着眸子喝那杯无味的水。

品出一点苦。

如果述清对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那对她而言,那些毫无意义的吻,究竟代表了什么?

仅仅是亲近的一种吗?

于是祝卿安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在片场,如果搭戏的人进不了状态,述清会吻她们吗?

亲吻对于两个人而言,究竟是什么?

祝卿安只知道,述清拍的电影,很少讲感情,更少有吻戏。

她把水杯放下。

水杯还冒着层层叠叠的雾气,氤氲一片深蓝的夜。

祝卿安放任瞳孔去追无数条雾气,直到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她缓缓开口,声音和这雾一般昏昧。

“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述清低头,看向祝卿安不聚焦的眸子。

她看见了不安与迷茫,于是补充道:“我爱你。你不知道吗?”

祝卿安只是在她怀中轻轻的吐息着。

呼出的气把缭绕的水雾吹散。

代表热的雾气消散后,述清感到一阵冷。

肩膀、胳膊、腿……

所有没被祝卿安覆盖的地方,冷得刺骨。

阳昆的气候,真是奇怪。

怎么会有一个地方,白天热得让她想念祝卿安冰冰的手,晚上冷得让她靠近祝卿安温暖的身?

“安安。”述清想起,她应该主动向前迈一步。

在暧昧失效后的现在,述清能体会到。

她和祝卿安之间厚厚的隔阂,可不只有单向的喜欢那一点。

或许祝卿安讨厌她。

“你呢?你讨厌我吗?”若不然,为什么不愿意跟她哪怕好好交流一次,总要借着脾气,吼出她听不懂的话?

祝卿安想着刚刚的拥抱。

似乎, 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那样热那样紧的拥抱了。

她好像要被述清整个吞噬一般,身体被牢牢地锁住。

锁住呼吸,锁住蒸腾的水气。锁住跳动的心脏。

却一点也不难受, 只有心脏不断加快的鼓动, 如同被挠被勾的痒,还有些吐息似的粘腻。

“不讨厌你。”祝卿安只觉得那会儿身体过烫,如今都还泛着刺痛。

衣服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摩擦生疼,让她没法忘记恍惚中被略过的感受。

那份很明确的湿黏暗痒。

她明明喜欢述清。

喜欢她, 想要她的拥抱, 她的吻,想要她。

述清于是明白,为何祝卿安总不信她嘴里的“我爱你”。

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羽毛般的反驳, 怎么可能让人相信?

“……别说谎。”述清也沉闷下去。

有时她也想把祝卿安一点点剥开。

剥开她莫名其妙的伪装, 展露给她的面纱。

听她真实的想法。

是恨吗?是爱吗?

还是一无所有,剖开的胸膛里只装了一颗长大了的年少欲心,装着想要反噬的欲望?

“真的不讨厌你。”祝卿安垂下眼睫。

掩盖眼底的一片迷茫。

述清低头看见祝卿安颤动的睫毛, 窥探到一片暗夜的灰。

不清明的颜色,好像在诉说一份谎。

“一点点都不吗?对我没有不满?”

述清凝视着那一页睫毛。

哪怕看不见祝卿安一双眼,也能想象出那眼此时的神色。

一定不好看,会扎破述清仅存的丁点儿侥幸,露出她同样被掩埋的丑陋内里。

祝卿安不回话了。

就好像一种默认。抑或是无声的否定。

述清于是把她们的过往翻出来, 一件一件的抖。

像给祝卿安熨衣服, 在那阳光下, 把灰尘与皱褶都甩出小姑娘的衣服。

那会儿祝卿安搬一张小板凳,坐在她身边傻乐着看。

这会儿她们相拥融于软榻的沙发, 却再也找不到一点过去的笑。

“这两年,我们吵了多少次,安安,你记得清吗?”

“《灯》那会儿,我来探望你,结果两句话你就把我赶出了剧组。”

“我拍《日落》的时候,你来找我,我都订好了餐厅,结果你又说不去了,没告诉我原因,回了家。”

“那之后我想找你谈,你甚至说我们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祝卿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事情哪儿像述清说的这么轻巧?

拍摄《我们的灯》的时候,祝卿安的感觉正好,难得找到了状态,每天都是主动多拍,向剧组的前辈、导演讨教。

她也学述清,在拍摄前去过取景地生活,按照主角的成长经历,找那里的人补充细节,描绘出一个更为真实鲜活的角色。

她也逐渐诞生出这个角色是她,又不完全是她的感觉。

就好像角色是她的一位至交好友。

她能看见角色的下一步行为,这个时候会说什么话,对周围是什么感情。

甚至小到爱吃什么菜,爱听什么音乐,都如同天赐一般,只要她好奇,答案就会浮现在她眼前。

可述清做了什么?

述清是来探望她。但没有询问过她,想制造个惊喜似的,不知从哪儿拿到了她的房卡,直接在她房间里等。

祝卿安想起她那乱糟糟的房间,进门后突然看见另一个人的恐惧,和不收拾住处被述清批评的话语,如今都还会心里一梗。

遑论述清还偷看了她的表演。

仅仅一个下午,挑出了十多个问题,一边批评她用力过猛,一边高高在上的告诉她该怎么改。

祝卿安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发飙,第一次把对她演戏指手画脚,对她生活习惯指指点点的述清赶出去。

述清当然不知道。

她离开后,祝卿安一个人闷在被收拾的东西都找不到的房间里,哭了多久。

第二天直接请了半天假,眼睛肿得没法拍。

那之后,她们才开始向彼此汇报行程,保证没有突然见面的可能。

省得再这么突然闹一次,祝卿安肯定没法演好正在拍的戏。

祝卿安不记得的,只是她们是如何和好的。

吵得轰轰烈烈,哭得撕心裂肺,最后和好却轻飘飘的。

可能只是述清给她买了一盒糖,可能只是她回家时述清刚好在客厅点晚饭。

好像每次都是她单方面生气,单方面被述清批评到抬不起头。

最后还要落得述清一句委屈的控诉。

述清拍《日落》那次也是,祝卿安想着述清辛苦,飞了两个小时。

买了述清最爱吃的鲜花饼,去拍摄地找述清。

她想要宽慰述清,让她开心些。

哪儿知述清见到她第一句话就问她拍摄如何。

就好像,她们两个人的生活里,除了事业,再没有别的事可以谈。

而谈到事业,每次都是述清单方面对祝卿安进行凌|虐。

把每一个祝卿安以为进步的点批的体无完肤。

让她再也找不到演戏的快乐、饰演一个角色,陪伴一个虚拟好友的乐趣。

这是不到两年前的事。

祝卿安想起,似乎是那之后。

她和述清大吵一架,说不要她管,她们再也没有关系之后。

她才对演戏彻底失去了热情。

失去了所谓的灵气,只知道照本宣科,按照既定的套路去饰演每一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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