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但她知道她爱祝卿安。

在这一刻,这一夜。

在她们流光溢彩的星夜,瞧着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畅想别人繁忙温馨的生活,一起走在平凡的路上,吃最常见的鲜花饼的一夜里。

只知道爱,就足够了。

“怎么交往的?”祝卿安真问了。

就好像在八卦着和她毫不相干的人和事。

但其实也真的没有关系了。

云起时和述清分手,算下来也有十年了。

“她某天约我出去吃饭,表白了,就交往了。”

“吃的什么?”

“……这谁记得住,小姑娘,尽会给我出难题。”述清掐了下祝卿安的手背。

“好吧。那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

述清沉默了一会儿,真是在回忆。

她的前半生竟然有这么多事,叫她一时半会儿,想和她今生的唯一倾诉,都讲不完。

“可能……在春晚的化妆间,偷偷接吻?”述清侧过脸看祝卿安。

祝卿安当真一直在看她。

这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这么疯狂?”

述清笑了一声。“也没有。只有一下。很轻。我要上台了,有些紧张,那是第一次上春晚,彩排了半年,练的很累。我要她鼓励我一下,她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亲一下。”

“我要是她,我也吻你。”祝卿安握紧兜里述清的手。

“你可以吻我。”述清往她身边靠。

祝卿安接不了话,只能从衣兜里又摸出一颗酸糖,塞到述清手里。

“这是你表达友好的方式吗?”述清觉着可爱。

她家姑娘这是害羞了,又想答应?

祝卿安瞥她一眼:“是表达喜欢的方式。”

这下换述清不知道说什么了。

而后两个人手牵手,路过一座桥。

述清记得那盏路灯,她在路灯下看过给祝卿安带的蝴蝶标本。

这路灯还是那么黄,在今天的星夜里,都不那么亮眼,反而暗淡着,光全被头顶的星遮盖了。

于是述清在这儿停下,拉出捂到出汗的手,把祝卿安也带到那盏灯下。

将她变成自己的蝴蝶。

祝卿安抱着她。两个人悄悄让头发被风吹到幽黄的灯光下,灿出耀眼的金光。

“我可以吻你吗?”

这儿是公共场合。无论述清再怎么低存在感,祝卿安也担心。

可又忍不住。她们说了那么多话,怎么能连一个亲吻都没有。

“你可以吻我,无论什么时候。”于是述清又重复了一遍,她刚刚说过的话。

祝卿安搂住述清的脖颈,捧上她的头顶,把她飞扬的黑发也拉进自己的怀抱,占有欲尽显。

而后却遮住旁人窥探的可能,遮住她们的脸。

在述清唇瓣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似蝴蝶为花停留。

柔得述清缓缓睁眼,看见唇瓣上的粉蝶,究竟来自一个多么讨厌又多么可爱的姑娘。

她默默的贴在祝卿安怀里,等着这只蝴蝶点完它的舞蹈,再还她一个更热烈的吻。

……

述清把酸糖放进嘴里。

鲜花饼的甜腻就这样被冲淡,糖果的酸愈发明显。

刺激得她清醒过来,于是也明白了祝卿安的意思。

酸真是刺激头脑的好味道。

如果含着这颗糖和祝卿安接吻,会不会糖也变得甜起来?

述清好奇,也就这么做了。

她们在几乎无人的公园,于长亭里相拥。

探出舌尖,去汲取彼此的软热。

祝卿安抱着述清的腰,述清搂紧她的肩。

“真酸。”吻完,祝卿安自己倒是嫌弃起来。

如果要接吻,那糖还是该用荔枝、葡萄,这样香甜的果味。

而不是这种极致的酸,让她在好不容易沉沦后,下一秒被味蕾的刺激弄得清醒,不得不挤出些眼泪。

“我怎么觉得还好。”述清毫无疑问是享受的。

她其实是个规矩的孩子。

所有的离经叛道都是被迫,是无奈。

所以就连亲热的事,也没怎么试过别的花样。

包括含着糖果接吻。这是第一次。

她也注定要在未来,被她聪明的姑娘在这方面超了去。

“那是我甜。”祝卿安挽住她的手。“这公园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吧。谁知道怎么想的,好像是改成收费后就落魄了。”

两个人往园子外走。“附近更多是百货大楼了,还有什么想逛的地方?”

“没关系的。”祝卿安只觉得述清的手终于热了。

“我们随便走走就好。”

述清也就真的放松下来,和祝卿安左转右转,进了她们平日开车回家时会路过的居民小巷。

“和云起时还有更多想告诉我的吗?”

祝卿安自己也剥开一颗酸糖,含在嘴里。

比起单吃,确实是接吻时更甜。

她好像有些明白述清的感受了。

述清摇头。

她和云起时最终因为收养祝卿安而分开,不管有没有积怨,那都是导火索。

而她爱祝卿安,就不想要祝卿安难堪。

本来,和云起时分手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变故。

仅仅是既定的一环。

她们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那……我妈妈呢?”祝卿安提起了被述清简单跳过的那一段。

她们相遇的原因。

或许也是述清最重要的一段。

“她啊……”听见这话时,述清正看见居民楼的拐角。

那儿挂着灯笼,挂着没干的衣服。

水滴滴答答的,凝成一团,因为冷气,挂在衣角。

她好像看见身边人上前,去捉一只快要摔下来的小猫。

眼前一片亮,白得突兀如昼。

述清闭眼,车灯就这么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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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祝卿安分明在她旁边,痴痴的看着她。

“她是个很好的人。”述清从牵手,改为搂抱。

“很好,很好的人。温柔,知性,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和谁都可以成为朋友。但也疏离,眉眼淡淡的,瞧着就和别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述清在讲,祝卿安也在回忆。

她的妈妈。她那走得太早的妈妈,究竟是什么样的?

祝卿安眼前晃出一副画面,是高高的女人,蹲下把她抱起来。

喊着她宝贝,揉着她的脸。

她记得她的妈妈,真的很温柔。

人缘也很好。一个人带孩子,总有各种各样的阿姨姐姐来她们家帮忙。

“我和她在大学里相识。你知道当时同学怎么称呼她吗?”

祝卿安摇头。

述清撇头,压低声音。“神仙姐姐。”

祝卿安笑了起来。

或许,这还真是个适合她妈妈的称呼。

“我是选修课遇见她的。她当时教那门课,教室从来都爆满,被一群不是她课的学生霸占了座位,下课还拉着她问问题。”

“她会回答,但也会管理,两次过后坐在座位上的,就都是我们这些选了课的学生。”

“她当时风头比我还盛。我已经演了好几部戏,出了名,回来补念书,每次她在,被围着的人都是她。”

祝卿安想象着那副场景,觉得还有些滑稽可爱。“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帮我解围呀。如果她不在,那群学生就会来围着我,我要赶通告,却连挤都挤不出去。”

“她帮我解围一次, 我还她一顿饭。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谈起祝知雪,述清比别的都更放松。

但也更紧张, 她现在的爱人, 毕竟是祝知雪的女儿。

是她带了十多年的小姑娘。

也是她的女儿。她的妹妹。

她竟然跟这么一个人在做这么亲密的事。

无论是谈心,还是性。

她竟然把从前几乎没和别人做过的事,全都跟祝卿安做了一遍。

好荒谬。

她们明明不该有爱情。

她更不该跟她的宝贝讲那么多她的过去。

她们只要有未来就好了。

想起祝知雪, 想起她们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述清的声音又落了下去。

“那你们谁先追的谁?”祝卿安倒是一点儿异常都没有。

其实她也说不清她这会儿的心境。

究竟是在打探她妈妈的过去, 妈妈的八卦。

还是在好奇述清的曾经, 这么一个同样也是她的姐姐,她的妈妈的人。

有着怎样的经历。

可无论如何,她不觉得难受,只是好奇到了必须要问出来的地步。

她想知道她一生最亲密的两个人, 到底如何纠缠过。

不带任何性的色彩。占有的醋意。

“谈不上吧。很顺理成章。等我从那节课拿了及格, 学分到了手,那个夏夜,祝知雪驱车带着我, 去了滇池。”

“我们趴在栏杆上,在暮色里瞧着海天一色,眨眨眼,又有星星落在池子里。”

“于是她借着晚风,问我, ‘你要不要和我交往试试?’我说, ‘好啊。’……就这么简单而已。”

是很美的画面。

述清大概这辈子都没法忘记。当时的惬意, 舒畅,一点点的感动。

就好像言情小说里的戏码——只不过主角变成了她们, 变成了两个姑娘。

都是在讲爱。她们怎么不能算“言情”?

“不惊讶吗?”

祝卿安想起她自己的表白。

比她妈妈可稚嫩太多了。

她那甚至算不上表白,仅仅是控制不住,去给了述清一个拥抱。

然后述清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还是写信吧。她欠述清一封信,写满她的心,她的告白的信。

“一点点。虽说现在同性恋被放在明面上讨论的更多,越来越被大家看见了。但当时……其实也没有很多阻力。”

“我们好像很自然而然的就交往了。她告诉过几个朋友,我见过她的朋友。她们也不会觉得惊讶、厌恶。就好像……这件事就是她自己的选择而已。”

尽管,用现在的视角来看,一个大学教授,未婚生子,孩子生父不明,甚至没有生父,只有配子,还是同性恋。

好像确实是一件该被封建口诛笔伐的事。

只是……为什么会觉得十年前的社会很保守呢?

述清想着她们艳丽的衣裙,自由的模样,每天都在欢悦的心。

和现在灰淡的现实,沉默与议论。

究竟哪一个才是一方灰灰的小盒子,打不开,穿不透?

“本来也是。”祝卿安摇头笑道。可能,是她也狭隘了。

总以为过去更差,可未来,好像也不会变得更好。

就算是今天,她也没法和述清领证。

就算是未来,可能她也只能和述清办一场象征性的婚礼。

还不能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来祝福她们。

只能偷偷的,把自己的事藏起来,就好像见不得光一样。

她们明明只是相爱了,没有杀人,更没有放火。

爱这样美好纯粹的东西,竟然见不得人呢。

“是啊。我和她的交往……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就是自然吧。一切都很顺畅,自然的交往了,跟着她玩遍了阳昆,跟着她……认识了你。最后又自然的因为异地没法见面,分手了。”

祝卿安瞧见述清眸中的光有些恍惚,有些暗淡。

“异地……很困难吗?”祝卿安的笑容,于是也缓了下去。

述清吐出一口气。

一点点白雾飘在空中,她低下头,瞧着路边的小白花,又摇头。

“只是没有时间留给彼此而已。我太忙了。她资助我生活,让我可以去放手一搏,把全部的积蓄拿出来拍戏。于是我连轴转了起来,当时最紧张的时候,同一时间我要拍两部。上午跑完下午还得继续。晚上只能休息一两个小时。”

“那一两个小时,我得睡觉。吃饭的时候我会找她打电话,可大部分时候,她也要教书,也要准备她的评级,论文,项目……还有你。”

“我们都太忙了,回过神来的时候,除了每个月她给我的生活费,我们竟然有半年,每天聊天框里只有早晚安的问候。”

“所以,我主动跟她谈了这个问题。在一个好不容易挤出时间的夜晚。我在取景地吹着冷风,她在家里捂着热水袋,跟我说,‘我们还是分开,做回朋友吧。’我也只是回了一句,‘好啊。’”

“有点难过。”祝卿安捏紧述清的衣角。

又是这种……述清快要碎成小块,从她身边飘走的感觉。

述清摇头。“其实也没什么。我甚至……都没有难过。当时来不及,后来细想,除去在阳昆念书的时光,我和她能在一起吃饭玩耍的日子,我们……根本算不上在交往。”

可能喜欢的激情真的只有三个月。

她和祝知雪最愉快的时光,也就只有那三个月。

刚刚交往的那三个月里,她们像真正的大学生一样,旅游,玩乐,给彼此做饭,拍照……

生活里只剩美好的事。

梦幻到就像,把她们的未来全都透支了一样。

那之后,生活里只剩工作,只剩糊口、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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