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她们之间也就再也没有激情,再也谈不上爱。

祝卿安盯着她。

又是这种忧愁,担心的神情。

述清于是又叹息一声,捧住祝卿安的脸。

“问吧。”她们停下来,在花色的灯笼下,轮廓被远处幽暗的路灯,灼目的车灯镀上一层白光。

述清看着祝卿安。

祝卿安看着述清。

两个人的眼就这么融成一汪水,清澈又洁净。

带着世间最纯粹的美好。

是对彼此的爱,对未来的期盼。

“我们会因为异地分开吗?”祝卿安也就问了。

她被述清挤出了些眼雾,朦朦胧胧着,叫她眨眼,把水气沾到睫毛上,再黏到下眼睑,才能看清述清的眼。

“不会。”述清擦去祝卿安眼角的湿润。

“你不一样。安安,我们不会因为异地分开。”

无论她如何爱着祝卿安,这一辈子剩下的几万天,她都只想和祝卿安过。

“那就好。”祝卿安破涕为笑,抱住述清,往她怀里钻。

“我们不要分开。”祝卿安在她最熟悉最喜欢最依赖的怀里轻轻的蹭。

把一抹茉莉的香,带回发梢。

“嗯。我们不要分开。”述清拍拍小姑娘的头,在心里,第三次叹息。

做彼此的爱人,果然好难。

无论是她没有勇气说出的那一次,还是因为现实分开的那一次,抑或是本就不合适的那一次。

要相爱好难。要继续走好难。

可若是成为亲人,这一切似乎都会变得简单。

她和述英……经历了那么多。

一个人* 能想到的所有不好,似乎都在她们彼此之间发生了。

她们的血缘不是缘分,她们的脐带不是纽带。

是扎向彼此的一把把利刃,捅向彼此的尖刺弯刀。

是长鞭长满荆棘,再毫不犹豫的将它挥向那所谓亲爱的人。

她逃过。述英放弃过。

她骂过打过砸过,述英吼过扇过摔过。

结果最后,她们还是在一起。

她最讨厌最痛恨的人。

反而成了她丢不掉的累赘。

像一块毫无用处的膏药,贴在伤口上,只能带来痛楚,治愈不了那血淋淋的肉。

述清不明白。

述英明明,不配做一个母亲。她们分明不配当彼此的母女。

她又那么恨述英。

她这一辈子,世界上还活着的人里,最恨的就是述英。

死掉的人里,最恨述英的丈夫。

为什么她还要给述英钱,给述英她新家的地址,开门的密码。

允许述英再一次回到她的生活,对着她做出的决定指手画脚。

看着述英那自我感动式的牺牲奉献,再在夜里哭着嘲笑。

而她有一点点喜欢过的人,留在了高二,留在了那间满是葱绿青涩的校园。

她敬佩瞻仰过的人,永远的合上了眼,在她们决意分开后。

她亲近好奇过的人,如今也把生活过得一团乱,可谁知道她究竟好不好,她们已经那么久没有联系过了。

述清忽然有些怕。

如果喜欢注定熄灭,爱情终将死亡。

只有亲情这砸不碎丢不掉的东西缭绕不断,折磨一个人一辈子到永远。

那她和祝卿安,是不是不要变成爱人,不要变成伴侣。

只要祝卿安还是她的学生妹妹女儿,她们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述清不知道。

她看着身边因为她一句表白,开心到溢出来,喜悦感染过周遭,把夜色的朦胧都变成绚烂的小姑娘。

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姐姐。”小姑娘抱住她,给她一个飞吻,啵在脸蛋上,腻成一团湿润,又痒得述清还想要。

“宝贝。”述清搂紧扑进来的小蝴蝶,也给她一个吻。

眼中的忧郁,就要倾泻进无人能够看清的黑夜里。

为什么……她和祝卿安,要在先一步成为家人以后,再成为爱人?

这顺序好像错了啊。

她们要这么不明不白的将错就错吗?

心就这么抽搐着,传一阵疼痛。

“姐姐。”祝卿安还在喊。

她喊得太亲昵,述清就要控制不住眼角的泪涌。

“我们回家。然后,你再给我讲讲我的妈妈,好不好?”祝卿安吻在述清额头上。

“好。”在片刻的沉默, 眼角些微的泪水被晚风轻飘飘的带走后,述清给出了她的答案。

一个同样轻飘飘,把所有不好都藏匿起来, 只留下她认为美好的答案。

祝卿安瞧着她的眼, 仔细辨识着。

在述清眨眼后,再没能看出些什么来。

她们只剩牵手,拥抱, 接吻。

乘着微凉的晚风,乘着闪烁的星河, 在什么都发生不了的星夜, 慢悠悠的回到她们的家。

“关于你妈妈……祝知雪,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地方吗?”述清换成祝卿安说过的话题。

“或者,关于她,你还记得多少?”

祝卿安牵着她的手, 沉思着。

十岁以前的事, 她能记得多少呢?

只有些零星的片段,碎了一地,她得一片一片去捡, 那又总是不大容易的。

她还记得祝知雪出车祸后在急诊室里,最后拉着她一遍遍的叮嘱。

说着模糊不清的话,惹得祝卿安眼泪鼻涕流成一团。

最终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一旁屏幕上的医护指标就降到了最低。

她还记得小学低年级的时候,祝知雪会带着模具和设备, 教她们一整个班级的小朋友做蛋糕, 做头绳。

她会黏在妈妈身边, 妈妈会特地给她带小零食,小玩具, 惹来一群同学羡慕的眼神。

她还记得没有上学的日子里,她会被妈妈抱去一个很大很漂亮的地方过假期。

那里有很多年轻的姐姐哥哥,她们会拿着风车之类的小玩意儿逗她。

十二年过去了。

除去今年,以往每年清明,她和述清都会一起去给祝知雪扫墓。

十二个下着雨的春天里,她有没有在点燃那一条长长的红香时,说一声想念?

虽然述清接过妈妈的职位,代替的很快。

祝卿安当时年纪也小,适应的也快。

不出半年便没再每晚念着妈妈入睡,只是赖在述清的怀抱里。

但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祝卿安依旧很想念祝知雪。

“她的那起车祸,具体怎么回事呢?”于是祝卿安问到了妈妈的死因。

“是很让人难过的意外。”述清尽可能的握住祝卿安的手。

“对方是个走私犯,磕了药,在街上一路狂飙。原本有路人报了警,警察也很快就要赶到了。”

“可他一个急转弯,就这么撞上了祝知雪的车。”

“他车的速度很快……其实如果他在规定车速内行驶,你妈妈也不至于……”

想起来述清还觉得很嘲讽。

帮忙抓住了一位走私犯,以此为豁口,警方顺利侦破了这起重大案件。

祝知雪理应有功。

可这份功绩,是她用生命,意外换来的。

况且……这事原本也和祝知雪没有关系。

“没抢救过来?”祝卿安吸了下鼻子。

“是啊……没抢救过来。伤的太重了,内脏,骨头……她最后应该见到了你,算是唯一的幸运了。”

述清还记得她听到祝知雪出事时的心情。

惶恐,惊讶,难以言说的愤怒与无助……

震惊到必须放下手里的事,给剧组请假,飞来阳昆看她。

结果述清到阳昆时,已经太晚,连祝知雪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只见到那个趴在再也睁不开眼的母亲身上,哭到晕倒的小孩。

她把小孩扯开,小孩用着蛮力挣扎,嗓子都吼哑了,还要扑上去喊妈妈。

在白到可怖的冷光里,吼得撕心裂肺,一层楼的人都听见了,纷纷别过脸,不忍心看这么个小可怜。

她的妈妈却再也没办法回应她。

祝卿安,应该已经不记得这些事了吧。

述清忆着她们滑稽荒谬的扭打,还有些想笑。

又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憋闷着咬紧嘴唇,和祝卿安一个表情。比哭还丑。

“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祝卿安说罢,泪涌出眼眶,啪嗒一声落在脚下。

她又吸了下鼻子,眼泪开始一行行的往下掉。

“姐姐……我为什么不记得她说了什么呢?”回忆里只有一片空白。

只有医院的嘈杂,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母亲孱弱的脸色,不断开合的嘴。

还有太过刺眼的光,照在妈妈身上,照在自己眼睛里。

往后祝卿安更是毫无印象。

只记得再睁眼,就看见了她的家,看见了述清。

她喊述清姨姨,述清要她改口成姐姐。

于是她喊了。

于是述清真的变成了她的姐姐。

“你也被吓坏了啊。”述清搂住她泣不成声的小姑娘。

比起从未拥有……体会过美好后再失去,是不是一件更让人悲伤的事?

就像她理解不了失去母亲会有多痛苦,没有父亲又会有多难过。

她巴不得她们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

可她没了述英,和祝卿安没了祝知雪,能是一个层级上的事吗?

述英没管过她,没爱过她。

祝知雪却把最好的全都留给了祝卿安。

一个美好的名字,品格,样貌,财产……

一个母亲,一个人能有的一切,祝知雪全都带给了祝卿安,从这个小生命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

母亲和母亲之间……人和人之间,到底是多么的不同啊。

“姐姐……”祝卿安到了家门口,眼泪依旧断不了。

述清把她送进她们的家,抱着看起来小小一个,可怜又脆弱的姑娘,抚摸着她的头。

“我好想她。”祝卿安把眼泪蹭进述清的怀抱里,换回些微温暖。

“我好想她……”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

“那我们这两天抽空去看她吧。”

今年,她们也该一起去看祝知雪。

哪怕此时已是盛夏。

躺回床上,祝卿安挪进述清的怀抱里。

“我妈妈……以前是什么样的呢?”她眼睛红肿着,呼吸依旧不畅,不断的吸着鼻子,叫述清心疼。

“哪方面的以前?”述清的了解也算不上多。

她和祝知雪交往的日子,一半分开,忙不成模样。

一半在一块儿玩乐,谁也没有详细打听彼此的过去。

就好像她们都漂泊着。

只是相遇,只是同行一段路而已。

不会再有过去和未来的交集。

这样脆弱的关系,竟也是注定分开的。

她们未曾熟识彼此,所以分开后,她们还是朋友。

所以她才会请假急飞回阳昆看望祝知雪。

所以她才会把祝知雪留下的可怜小姑娘收留成家人。

“好多好多……我只有妈妈。姐姐,你不会好奇吗?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姥姥姥爷,奶奶爷爷,我却只有妈妈?”

虽然祝卿安未曾觉得只有妈妈不好。

可她和大部分小孩不一样,总会对那些陌生的家人名词产生好奇。

每每问起,祝知雪总会打岔。

一会儿给她变一个魔术球,陪她玩拼图,一会儿给她一盒糖果,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着动画分着吃。

“她说过的事不多。”述清的手掌上祝卿安的背。

那两弯背骨,宛如蝴蝶的骨架。

线条流畅又温柔。刚好适合一双手去抚弄。

“我只知道,你是她买配子后生来的。她没有过丈夫,你也不会有父亲、奶奶爷爷。”

“而她和她的家庭,关系并不好。”

这么想来,述清又有些明白,为何祝知雪会看上她,却又不曾和她谈论过去。

她们是同一种人。有着说出来就太难堪的过去。

用自己的力量逃了出来,便再也不想面对。

“你应该见过你的姥姥。你的姥爷早逝了。祝知雪也是被她妈妈单独带大的。”

述清想着祝知雪葬礼上出现过的那个老太太。

她瞧着就不面善,一副吝啬又刻薄的模样,叫述清很难相信她是祝知雪的母亲。

又何况,她们姓氏不一样。

述清拦了好久,直到那个老人拿出曾经的户口本。

述清这才放她进了葬礼现场。

那个老人不是一个人来。

她带来了一群和祝知雪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人。

为的是,商讨祝卿安这个小孙女的归宿。

“没印象了。”祝卿安轻轻摇头。

“没关系的。你姥姥……人也不是很好。”述清摸着祝卿安的背。

把她弄得好痒,不得不抓紧述清的衣袖。

“她不肯收留你。她带来的那群亲戚更不愿意白养你。”述清想着那群人的眼神。

里面没有温柔,没有爱,只有无尽的贪婪,小气到可恨的尖酸。

述清不忍把祝卿安交给这群人。

十岁的小姑娘,跟着她们回到山区,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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