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温度在布料间传导。祝卿安暖了述清的一半, 述清又还给她另一半。

或许,在祝知雪的注视下。

她们离开了牌位, 留下两盆可以放很久的菊花。

花在雨中摇曳, 和两个人挥着手道别。

“我去问就好。”两个人顺着羊肠小道,找到这片区域的管理员。

祝卿安自告奋勇,脱离了述清的怀抱。

温度少了一半多,述清顿时打了个寒战。

再睁眼, 她怀里多了一件衣服。

“姐姐等我。”她的姑娘小跑两步, 回过头嘱咐她。

“……好。”直到只能看见一个小点,述清才缓缓开口,回了话。

手里捏着外衣, 热到发烫。

祝卿安越来越有想法。

也越来越不需要她了。

述清惶恐如那夏雨里残败的菊花瓣,瑟缩着,可眼前只有空荡荡一片墓碑,无人可以倾诉。

“你说东区吗?”管理员大婶儿长着一副刻薄样,对祝卿安态度倒是好。

或许是最近并非清明, 也无佳节, 墓地清闲。不忙, 再刻薄的人脾气也会好。

“嗨呀,我跟你说啊小姑娘嘞。前几天哟, 这儿才来了一个老女人,怪里怪气的,一身打扮明明挺贵,那脸哟,啧。”

祝卿安被迫听着大婶儿的评价。

“可像个死人咯。”大婶儿还凑到祝卿安耳边说。

“不是我咒她啊,我亲眼看见过的,好多个呢!就那长相,俩凹眼睛薄面颊,皮子都垂到脸下边儿了。这种人一般来看望老伴儿。嗬,你猜怎么的,不出两个月,她也躺那儿咯。”

“毕竟老伴已经走了。”祝卿安接着她的话,漫不经心的看着亭子外的雨。

雨灰得不像话,把世界都磨灭了去。

和那墓碑的灰融成一整个刻度,摇一摇,就要匀成一块儿了。

祝卿安看见不远处的黑色。

是述清打着伞,不知在瞧什么。

问不出来的话,祝卿安有些想回去了。

“害,可不是嘛。但前几天那个可不一般。我听说她是来看女儿的。简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送完还得送自己。真是惨。”

祝卿安稍稍挑眉。

“哦对了,那人还违反规矩,自己带了纸钱和烟,偷偷烧,差点把隔壁的树给烧着了。我当时拿着扫把把她赶出去,她还掉眼泪。都多大年纪人了,她那女儿,走了也有十二年了吧?怎么还没想开呢?走了再多人,生活也得继续呐。”

祝卿安侧头看像大婶儿。

可细雨在下,树叶在抖。

她却听不见大婶儿更多的话了。

……

打发完爱说话的大婶儿后,祝卿安垂着头,走过石子铺成的小路,回到述清身边。

“怎么样?”述清揽过她,两个人又一次依偎在一起。

祝卿安摇头,却开口。

“好像是我……姥姥?”她不确定。

可听描述,看方位。除了她们家,还有谁家这么惨呢?

祝卿安在述清的怀抱里,走过那一排排的墓碑。

她看见小孩的照片。一个太过年幼的生命沉睡在灰色的方碑下。

她看见老人的照片。一个慈祥的老人满脸皱纹,牙掉了一半,走得安详,旁边空一半位置,留给他还徘徊在人世的老伴。

她看见一对恋人。双双在海难中遇害,她们的家人替她们修了这么个衣冠冢,枯败的菊花被雨水打成碎渣。

原来……每家都一样。

最后她又一次走到祝知雪的石碑前。

她看见了一旁的松树被火灼烧出的伤疤。

仿佛也看见了一个年迈的老人,想让她的孩子在另一个世界好过些,偷偷揣了纸钱和香,又偷偷的烧。

她辨不清这个老人的脸。

甚至她从未见过这个老人。

她们却有着相似的血脉,相似的容貌和性格。

她身上流着祝知雪的血肉,存着她无数个从生命伊始就赠送给她的线粒体,那里有着一代代女性身为人的刻录。

同样也流着那个老人的血脉,存着她的基因。

“她竟然也来过。”最后,祝卿安被述清牵着抱着,带出了陵园。

“我都没有见过她。这二十二年……她看过我妈妈多少次?”

从祝卿安出生起,那个原本在祝知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就未曾出现过了。

一直到祝知雪的悲剧发生。

祝卿安才遥遥的看过那老人一眼,不曾得到回应。

“我可以告诉你。最多,两次。”述清带着祝卿安上了车。

祝卿安坐在驾驶位上,述清替她擦干头发和衣角。

“一次是葬礼?”

“一次是你出生。”

祝卿安踩下油门,轿车飞驰出陵园。

灰和雨,就这样消逝在她们身后,朦胧仿佛离她们很远。

“或者,她来过更多次。但祝知雪没有告诉过我。”述清耸肩。

祝知雪啊。

她啊。

她们只有在喝醉了以后,才会向彼此吐露一二。

说一点她们那谁也不愿意回首的过去。

一块儿在月夜下拥泣。

憎恨她们的家庭,憎恨她们的特立独行。

如果祝知雪听话。

她就会报考师范大学,拿一个铁饭碗一样的岗位,进入某所中学,带她的学生备考。

然后在那所中学里,结识一个老师,成为他的伴侣,两个人结合,得到大部分同事的祝福,和少数几个人的忮忌。

然后生下一* 个,两个。

好多个小孩。

再把一生毫无建树的浪费在家庭里。

就像祝知雪的母亲希冀的那样。

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早在女儿出生前就给她规划好了成长的路线。

从机关幼到三中,从火箭班到某个家里有同龄小男孩儿的老师的班级。

从僻静的关泽到热闹的阳昆。

精心培养女儿。只为让她嫁个好人家。

可祝知雪是个活人。

她不是她妈妈精致的玩偶摆件,不是模拟游戏里百依百顺的一串数值。

所以祝知雪离开了她的母亲。

成为了阳昆大学里最耀眼,最年轻的教授。

带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做着她感兴趣的实验。

然后有了祝卿安,一个在祝知雪纯粹爱意里诞生的孩子,一个从出生起不再有累赘的孩子。

述清记得祝知雪说过。

她生产的那天,她的母亲来过。

第一句话是:“孩子的父亲是谁?”

祝知雪躺在床上,终于笑了。

一个问题问出,一个答案扎在两个人的心里。

从今往后,她们终于可以坦坦荡荡的错过。

她说:“没有。”

她又说:“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一个女生。”

那当时还是中年人的母亲,被气得连摔三级台阶,滚着跌下了楼。

述清说完了她知道的全部。

祝卿安听着,手放在方向盘上,偶尔转动,确保车不偏航。

她又好像已经离开。魂魄飞去了祝知雪还在世的那一天,去听她的妈妈,究竟想要给她说什么。

她看见那不断开合的嘴。

猩红的,干裂的,苍白的颜色不断堆砌,成为解谜的钥匙,转不动的锁。

她又好像飞去了她出生的那天。

躺在病房里,躺在祝知雪的怀里,不哭不闹,闭眼睡着。

听她的妈妈,如何把一切障碍,在她成长前,帮她铲除。

哪怕那障碍,是祝知雪自己的妈妈。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而后祝卿安叹息一声。

她吐出一口气,眼泪跟着流,眼白跟着红。

然后她按下了收音机。

“我可以听摇滚吗?”

“我帮你。”述清把她的手放回遥控杆的位置上。

祝卿安眨眼,泪水滑过她的脸庞。

她只有睫毛颤抖着,嘴唇颤抖着,别的什么也没说。

述清找到祝卿安最喜欢的歌手。

据说那歌手身世也惨淡。

一家人偷渡去了星条国,上船七个人,下船只剩她一个。

可她的声音有那样坚定有力,唱出的歌从上世纪响到现在。

从那尖锐里带着咆哮的年代一直唱到如今这迟缓又迷茫的年代。

她二十五岁就死了。可她的歌,活到了今天。

震在人们心里,撕碎好多悲惘。

述清听着那一声声嘶吼,发泄似的哭喊。

听一个年轻人如何用天姥赐下的才华,把不成乐曲的声音连成一首完整的歌。

她看着一旁流干了泪,晃着脑袋,随着节奏摇摆起来,平平稳稳开着车的祝卿安。

奇异的感觉从头脑深处炸开。

这是她第一次失去了掌舵的权力。

仅仅作为乘客,作为听众,作为旁观者。

坐在她最爱之人的身边。

瞧着她如何在不需要自己的情况下调整情绪。

瞧着她如何在没有指导没有帮助的情况下摇一辆老旧的车回家。

述清收回一直睨着祝卿安的眼。

眼旁的风景连成线。

比那过去还沉重暗淡,比那未来还难以抓住。

她听着不喜欢的歌,歌声划破她的防线。

人是会死的。

爱人,亲人,朋友……

人也是会出差错的。

偏离谁人的掌控,偏离既定的轨道,偏离很久很久以前写好的剧本。

在她们满目疮痍的一生里,谁又不是谁的过客?

总得习惯相识,相融,又把骨肉从彼此体内分开,撕扯着道别。

每个人每一天都在和过去渐行渐远。

都在向曾经的关系,曾经的记忆,曾经的自己道别。

祝卿安长大了。她老了。

祝卿安在前进。她在回过头,一点点往后倒退了。

那么是不是注定,未来有一天。

她们也会变成彼此的过客?

就像窗外一条条的雨,拉成了平行线,再无交集。

暮时, 雨歇。

其实窗外天色一直昏昏暗暗,但看那片苍白又腻黄的天幕,不大能分辨出它现在是晨是昏。

不过祝卿安坐在述清腿上, 捧着她的脸, 搂着她的腰。

述清的脸被那薄薄的暮色晕染一层浅金,睫毛也透着亮,眼里泛着光。

“姐姐……”祝卿安吻过述清的脸。

把她被光柔和的轮廓线重新勾勒, 由上至下,一点一点。

她的姐姐接受着她的全部。

一下子, 从她的小习惯, 再到所有的不好。

就好像那次谈话之后,一切都归于零。

只有两个人相爱的感情没有变。

于是她们得以在着如清明般的雨天里,淋着暮色,相拥相吻。

哪怕不过两个小时前, 祝卿安才去看望过她深埋在地下的母亲, 述清才去看望过她遗憾不止的前任。

述清睫毛颤抖着,手松松的环着祝卿安的腰,感受着她蜻蜓点水般的吻。

闭上眼, 做邀请态。

“我可以吗?”祝卿安搂着述清往下坠落。

一阵天旋地转。失重的瞬间被拉的很长,刺痛在心里,扎出一阵警觉。

而后述清跌进柔软的抱枕,落入祝卿安的怀抱。

“当然。”述清也就伸手去抚弄祝卿安的脸颊。

在努力穿透云层的金光中,看清祝卿安的模样。

祝卿安又一次捧住她的手, 捉着, 掌在手心里。吻了吻。

好像一位虔诚的信徒, 在就要亵渎她的神灵前,做出忏悔的祷告。

再是忏悔, 也不可能停下来。

祝卿安早已清理好自己,而述清也穿着松垮的睡裙。

“你想yao我吗?”祝卿安附身,贴在述清的衣摆上,从很近的地方朝她喃喃。

“想。”述清抚过她的头发。

她的姑娘,无疑是可爱的。

她想给她最好,也可以接受她的一切诉求。

祝卿安弯了眉眼,又啄过述清的指尖,开始顺着她的锁骨往下亲。

撩开她的碎花裙。轻柔的布,阻挡不了火热的温度。

述清等着她慢悠悠的动作,由着她加快。

头脑在那一刻放空,感官只剩一点清明,朝着祝卿安的方向。

祝卿安好爱她看见的这一切。

就像那维纳斯的雕塑,完美到惹人不忍心粗鲁,就连一点力都得慎重,生怕留下些破坏和谐的印记。

抚上去,质感也如那石膏一般滑腻。

“可以用力的。”述清摸着祝卿安的头发,终于发话了。

“有点舍不得。”祝卿安顺着亲了亲看见的地方,又粘着述清的手蹭过脸。

“嗯?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又不会把我……弄坏。”最后两个字很轻。

听得祝卿安面红耳赤。

热得她把自己身上的累赘也去了。

“这样对吗?”祝卿安也不会,动作生涩得可爱,隔一会儿就要问一句。

“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你怎么高兴,怎么来。”述清一直在摸她的头。

“那你舒服吗?”祝卿安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种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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