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祝卿安于是多看了述英好几下。

她看见老人短了一截的右腿,满是补丁的裤脚,折了不知几次的拐杖。

那棉袄旧得连花纹都洗掉色了, 只能依稀看出曾经喜庆的红花与凡俗的绿叶。

那掉了几颗牙的嘴一看见述清就弯成了一条线。

薄薄的嘴涂上风霜的唇膏,深沟似的分类为上挂着一面如纸的脸颊。

一整张脸干瘪得好像一点脂肪都塞不下, 头发也白了大半。

祝卿安以为, 述清的母亲顶多也才六十出头。不曾料到她看起来如此苍老。

“阿清,真的是你。”述英使劲眯眼,确认过眼前这个神色带着防备与不快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女儿后,脸颊仿佛抹了层油光。

吃了蜜一般的喜悦爬在她的脸上。

这会儿, 这个老人才像真正的六十岁。

“回来怎么不给妈说一声?”述英说着就要拉住述清的手。

好像每一次久别重逢的开场, 一对亲人从街道的两边朝彼此跑去,旋即相拥相泣,互相问候起不曾相见的日子。

只不过述清从未向前挪动过哪怕一步。

她甚至垂着眸子, 又退一步。

她避让的态度很明显。述英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然而述英好像丝毫不会尴尬一样,脸上的笑依旧堆出一道道山沟,甚至那模糊的眼都重新染上了光。

“哎阿清,真是好久没有回来了吧?妈带你转转吧。咱们攀城变化老大了,好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你肯定认不得, 也不知道怎么回家了。”

还在用极其慈祥的语气说着让人痛心的话。

如果祝卿安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或许会觉得老人有些可怜。

或许会疑惑述清怎么有个从未提及的家乡,又为何数年春节一直在外。

可祝卿安才见过述清抑制不住的泪水, 决堤的痛苦。

她蹙着眉,实在有些难以想象,眼前无比和蔼的老人,曾经对述清做出过那种事。

什么样的母亲才会对自己离家出走,年仅十四岁的女儿不闻不问,甚至连去寻找的想法都没有,还要阻挠别人的搜寻?

又得是什么样可悲的人,才会被打被骂都毫不反抗,却受不了女儿一点本性里身而为人的狠?甚至那只是在自救。

祝卿安抬脚,想要挡在述清面前。

她曾经想过,如果让她见到述清的母亲,她一定会至少把那个人狠狠的骂上一顿的。

等真的看见这么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时,祝卿安不可避免的心悸了一瞬。

她沉默着,调整着情绪。

至少她还能够做点什么让对方不至于打扰到述清。

述英才看见这个跟在述清身边的女孩。

或者说,女人。祝卿安身上清澈纯粹的气质总会让人以为她还是个在读书的学生。

述英显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徒然染上惊恐,稍后的难以抑制的愤怒。

她的表情在瞬间变得很丑。

像任何一个在菜市场斤斤计较的刻薄老人。

述清看着她的变化,心中早已没有了波动。

她搂住祝卿安,将她带回自己的身后。

“妈。”一声本该最亲近的称呼,疏离的好像去年。

也好似她们不曾和好的每一个春节。

只不过今年她回到了攀城,回到了这座装满她的血与泪的故土。

述清也不是为了见述英。

为的,也只是去重拾她在十四岁那年丢在这儿的心。

——她的自我,她柔软又脆弱的内里,割开保护她太久的茧的刀,以及,爱人的能力。

“诶。”述英的音调显然不如先前那么高昂。

“阿清……既然回来了,就来家里坐坐吧。”

述英重新调整表情,把刚刚那一瞬间坦露出的真实全都收敛,换上那憨憨弱弱的笑。

就好像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述清瞧见述英这副仿佛可怜的模样,视野一阵晃动,一阵模糊。

述清很用力的闭眼。

她想起曾经和述英许许多多的争吵,扭打。

在她还是小女孩的年岁,她一个家里不过三个人。

何律除了发酒疯的时候,其余时刻存在感相当稀薄。

每一周,每一天。

述英几乎都要批评她的各种行为。

大到不写作业,考试交白卷。

小到走路姿势不够淑女,吃得太多太快。

述清想,她或许天生反骨。

别的小孩被妈妈批评得自卑自闭,抑郁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拿着刀扎向自己的心口。

她的所有自卑全都外化成了攻击性,听不得三纲五常与孝忠,在能够捏紧拳头的年纪,就学会和述英顶嘴了。

等她一个人咬着牙吞咽伤口,好不容易长大。

述英再找上门,她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

为她不回家,为她的性取向,为她领养的祝卿安。

为她的管教,为她不曾消减的控制欲,为她希冀用长幼尊卑的秩序权利模糊掉的一句道歉。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述清再睁眼,看见的只有一具骷髅骨。

这骷髅干瘪得不带一丝皮肉。

就连维持她化形的血,也是从述清身上吸的。

“阿清……”述英的声音叫人闻之落泪。

“也不是为了见你,找你,才回来的。”述清态度比以往都更坚决。

一句话说完,落在地面的鸟被太阳烤烫的温度惊得扇起了翅膀。

扑棱翅膀的声音中,述英的瞳孔就这样缩小。

盖过她身后的阳光,把僻静的小巷遮成昏暗的灰色。

“那你是……”述英呆呆的望着她的女儿。

好像每一次见面,她都离她的孩子更远了一点。

述清都变得陌生,让她害怕。

直到她们爆发争吵,述英才会难得的安心。

好似这样,她才能把认识的那个倔强小孩带回她的身边。

“我只是跟着我的妻子回来旅游。她说想到我的家乡看看。”述清坚定的说出了这句话。

一旁身份被升级的祝卿安也不免惊讶。

她看得出述清是想自己解决这最后,也是最根源的矛盾。

所以没有出声,只是戒备着,一旦这个干出过疯事的老人想要为难述清,祝卿安就会立马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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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稍靠近了述清一点,手掌捂着述清的背。

给予她去彻底踏平童年创伤的力量。

“妻子?你们,你们……”述英突然按住心口,仿佛述清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了她的老命。

“别装了。又没有别人。”述清眼里只有冷寂。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述英被她一句话说得上气接不了下气。

她咳着嗽,按着拐杖的手在颤抖。

可就算祝卿安也看出来,她这么多行为里,没有一个是真情实感的。

得亏祝卿安是述清带出来的学生,她们都有观察这芸芸众生的习惯。

换一个人,肯定会被述英欺骗。

“你是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述清的眼往下瞥,似想摇头。

“你不过是想讨得别人的同情,利用她们的唾沫,砸向我,逼我回家。”

“可是,妈。那一座只有你的小破院子,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家。我在阳昆有了房。我和我接手养育的小姑娘在那儿住的很好。”述清终于叹息了一声。

“妈。你只不过是想要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想要数百年都没有改变的传统。想要别人不会议论你,想要虚假的荣光,可悲的牌坊。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不是孩子。甚至也不是何律。”

述清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的。

她只不过,从前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而已。

就和她被人揭穿了也要装得无辜,绝无此事的倔强母亲一模一样。

述英在原地,好似被气得浑身发抖,又好像悲痛到了极致,就要怮哭一般。

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不断的念着她以为管用的紧箍咒。

“你这孩子,你这白眼狼……没有一点孝心,只知道气我!”

述清也不再为她的说辞而痛苦。“我以为,我在逃离那个家的路上,险些被山狼咬死的那一夜,就把欠你的血肉全部还清了。”

她的语气轻得好像那一夜的月。

那夜的新月朦朦胧胧,只留下薄薄一层光,印在路上,凄凉得叫述清害怕。

而狼在山野里吃不饱,夜里流浪的人,是它们最佳的猎物。

述清记得她被追得筋疲力尽时看见头顶一盏好白的寒月。

她身上有多热,心就有多冷。

“我不欠你任何东西。”述清抬眸凝视着述英。

语气一点点加重。

“你挑的人渣老公,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除了酗酒,还出轨。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的作为时,你可曾想到过我?”

“你十年没养过我一分钱,一秒钟。再见面却跪在我公司门口逼我回家。我给了你钱。你倒好,不用我给的钱,只是不断的来找我烦我逼迫我。”

“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却在再见时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还是像以前一样管教着我,什么都要说一嘴,什么都要发表一句你的观点。你好像是全天下最正确的人。我是最错误的那一个,永远我都该听你的。”

“我也警告过你,再评价我的生活,就滚出去,不要再来参与。可你呢?我和知雪的事你要当着我的面吐,还找大师来给我看病开药。我有能力,至少,我有钱把她的女儿带回家自己养着,你偏要说我干不好多管闲事装善良。”

“现在我安定下来,我找到了我想过一辈子的伴侣,你竟然还敢跟我摆脸色。关于我,你了解了多少?关于你眼中的绝对幸福,你又了解多少?”

述清把情绪从头宣泄到了尾。

把她这三十四年,与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女人的纠葛,全部梳理了一遍。

最后她终于感到一身轻松。

就像祝卿安说的那样,不破不立。

她说累了,在夕阳里呼着白气,额头上流过一颗汗。

一只手替她擦去。

述清侧过头,看见一直伴在她身边的祝卿安。

述清总算笑了。

是发自内心,无比温柔的笑。

她感谢祝卿安迈出的那一步,也同样感激祝卿安一直站在她身边。

其实述清有过很多次机会,把她和述英之间的遮羞布撕碎。

把述英原本的嘴脸扯出来,放在光下,让述英看个够。

可没有祝卿安的那些年,述清每一次都因为说不出的怯懦,放弃了。

她怕她最后一个血亲就这么和她断去联系。

说到底……她和述英的关系早已扭成一团。

述清甚至觉得自己以前的容忍,是一种对述英的需要。

就像述英需要她这么一个象征美满的角色,一半好的符号去填补不可能幸福的生活。

而如今,述清终于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人。

一个不再需要扯着母亲脐带,拉伤她,又被她束缚的,独立的人。

述英的表情变了又变。

述清看见了愤怒,看见了惊诧。

直到最后,她看见了深深的痛苦与不知所措的迷茫。

或许,还有一丝悔,也有一丝恨。

良久。冬日的风就好像把述英身上最后的水分抽走,将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干尸。

述英终于颤抖着身子开口,用一种述清从未听过的沙哑音调说道:“阿清……回家吧。我真的不会再说什么了。”

述清却搂着那个有些眼熟的姑娘,向着太阳坠落的方向迈步。

擦过述英的身边。

“何清!”听见身后成双的脚步声,述英猛地回头,一个趔趄,差点扑在地上。

她的眼中,也终于有了泪。

在二十年以后。那双半盲的眼中终于流出了一滴真心的泪。

述英痛苦不堪,好似被最毒的蛇咬了一口,最后又发现那蛇是她女儿放的。

却没想过,这条蛇在最开始,是她自己养大的。

“我只不过是想要阖家团圆,想要天伦之乐。我只是想要每一个老人都会渴望的东西……我有错吗?”

她喃喃着,看着地面上女儿和她爱人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你连我改姓的原因都不明白。”述清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述英。从你与何律成婚,在他第一次对你动手,对我,对妹妹动手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可能再拥有所谓普世的幸福了。”她浅浅的说着一句谏言。

述英听得真切。

就好像在她三十多岁丧夫,孩子跑了以后,她那日益闭塞的耳朵第一次被人洗清。

“难道我要怪他?”她颤巍巍的抬头,看向她已经长得好高,变得好成熟的女儿。

述清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仿佛在说:

——难道,你要怪我。

五十六年的人生里, 述英从未想过要把自己的遭遇归咎到丈夫的身上。

她恨过逼自己结婚的母亲。

恨过给自己介绍何律的红娘。

恨过婚礼上当众对自己表达不满的婆婆。

后来,述清出生了,述英又恨起这位与她相连, 寄生在她体内十个月, 吸走了她的青春风华,她的体力与健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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