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玉芙从周府出来,天气阴沉起来,云层压得极低,几片枯叶在脚边打转,怕是要落雪了。

关于师傅、师弟的几念还没得以疏解完全,周沉璧的态度更是让他难受,一时更积郁了。

四顾茫然,竟没个地方可去,只得在大街上盘桓神游。

忽见一辆马车驶过身侧,惊起一地灰扑扑的雀。

玉芙伤神地往旁边躲躲,自己与这雀儿也无甚分别,扑棱棱飞起来,却不知该落往何处去。

正想着,马车停了,玉芙抬头一瞧,自己晃荡到了抚仙楼。

一个熟悉的身影踏车辕而下——

竟是方抚维!

想起昨日仓促,还未好好谢过人家,玉芙便快走几步迎上去。

“方军门!”

方抚维闻声回头,见是他,眉梢一挑,“玉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昨儿不是…”

“早上着急给师傅回话,就…就从顾家出来了。”

“这方向可不对,”

方抚维似笑非笑,语气促狭,“怎么?小玉芙,半刻功夫都离不了你的周郎?”

“方军门…”

“我看那人没甚意思,阴郁得很。”

方抚维压低嗓音,凑近了说,“不如跟了我,你们师兄弟二人似那娥皇女英,我们三人一起,如何?”

玉芙对着这种人惯常是一副含羞带臊的表情,可这人一话实在荒唐,他便收起娇俏,正色道,“方军门,昨日的事情谢谢您。等结香他好些了,我带他一同来谢您。”

方抚维没理他话头,拢着他肩膀,不由分说把人一起带进了抚仙楼,又道,“你可知我和谁有约?”

玉芙一脸疑惑。

“姓顾的!”

原来,方抚维一早接了顾焕章的拜帖,满心嘀咕。又因实在挂念小结香,便提笔一挥,当即回帖,将人约在了抚仙楼。

“玉芙,要不要看场好戏,瞧瞧这姓顾的,到底是个什么嘴脸。”

“嘴脸?”他蹙眉。

“昨日打听这姓顾的,才知道我家老爷子不日就要去顾府赴宴。我本是没兴趣的,这顾家虽家大业大,可老爷子早就告老还乡,现在也不过成了滑贾。”

方抚维脸上总是挂着漫不经意的笑,“那这顾家自是要拉拢京城权贵才好做营生。”

玉芙虽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但场面话他也会说几分,“军门,你的意思是,这顾二是准备拉拢你了?”

“聪明。”他眼睛眨眨。“都道我不问世事,但有心拉拢的人怎会绕过我。”

玉芙知道他又意有所指,但并不肯接话。

方抚维却偏要说,“这顾二昨日在结香面前当英雄,暗地里又给我递上拜帖,定是学你的周郎,要和我走个‘花草联络’的门路。”

玉芙恨他挑明,起了一股子怨气,可碍着场合,只轻声道,“那又如何?你们纨绔,不都是这个样子。”

“玉芙,我可最讨厌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是这顾二表面和你们伶人交好,背后只当你们是个玩意儿呢?你难道不想看看这一出‘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戏码么。”

方抚维又压低声音,“不如你就藏到这屏风后面…”

玉芙随着他的视线,看见包间里一扇紫檀嵌云母屏风。

他暗忖,结香这傻孩子总是念着顾二的千好万好,如今却落入这样一个境遇,难道当真遇人不淑?

便一跺脚,道,“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公子哥儿是如何作价我们伶人的!”

方抚维大笑,他最爱看戏。

屏风后,玉芙像个小鹌鹑似的蹲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细腻的云母纹路,暗自神伤。

自己本是处处掐尖儿的大师哥,怎么落得个听墙角的局面了。

外间,方抚维已叫人备了茶,脚步声渐近,想必是人到了。

“方二爷,冒昧给您递上拜帖,初次见面,在下姓顾,字仲昀。早就听闻您在梨园行的盛名,今日终得一见。”顾焕章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人像是失忆了,好似昨日晚上大杂院急红双眼的人不是他,口一开一合就是个“初次见面”。

方抚维含笑回礼,“仲昀贤弟客气了,在下字寒云。说起来...”,他故意顿了顿,“令祖可是前些年岁告老的外务部顾尚书?”

赴约前,他早已将顾二打听了个底儿掉。

“正是家祖。”顾焕章神色如常。

“巧得很。”方抚维抚掌笑笑,“家父当年也是任此职,这么说来,你我有些渊源,虽说辈分上...”他玩味着压人家,“可各论各的,咱们以兄弟相称便是。”

“寒云兄。”顾焕章没理他占这一时的口头便宜,只是一个抱拳。

“仲昀贤弟。”方抚维斟茶,也故意装傻,“不知你这帖里,想捧之人是哪位。”

“没甚名号。只是技艺甚好,我便有了捧的打算。”

顾焕章继续和他打着哑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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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艺?甚好?

这听得方抚维心里一堵,这技艺是哪行的“技艺”,“好”又是个什么好法?

周府里活色生香的结香竟是让这人先摘了?

他自己起了龌龊心思,便认为这顾二存心气他,又问,“那可是堂子里的?贤弟这是要救风尘?”

顾焕章道,“并不是堂子相公,是学艺的手把徒弟。”

“既是手把徒弟,这契还有几年?贤弟可细看了?”

“还未曾见。”

“那你可是要买来这契?”

方抚维边问边探,“这要捧手把徒弟,第一件事便是要将这契好好看得,再和师傅做好约定,另留字据。”

顾焕章却是真不懂这其中门道,“寒云兄,您的意思是,可花些银钱将人赎了?”

“自是可以。但这苦孩子们都是师傅的摇钱树,贤弟恐怕是要大出血,不如先看看这契,剩得日子少了也不用折腾。”

方抚维只以为他是不愿透底,便只能再起一问,“这开台的伶人名头先要够响,这小伶艺名是?”

“结香。”顾焕章直答道。

方抚维便不再遮掩,“结香?这名号我听过,也正有结交之意,”

他翻出早上的拜帖,“仲昀贤弟的拜帖,莫不是...借着请教之意…投其所好?”又倾了倾身体,“听说南边儿的汉商,可是把自家调教的扬州瘦马都送进了贝子府了。”

“绝无此意。”顾焕章正色道。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匣盒放在桌上,一挑开,正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听闻寒云兄好玩票,这南海鲛珠权当见面礼,给您添件行头。顾某只是听闻寒云兄最是懂捧角儿才来拜会!”

方抚维一个挑眉——这珠子少说值千块大洋,竟只为讨教捧角之道?

便又开口,“贤弟是要'长捧'做知音,还是'短捧'当消遣?看你对梨园行一窍不通,怎么就突然起了念要当这老斗。”

“老斗可谈不上…”

“怎的,贤弟的大哥不正是京城有名的老斗么?莫非…你们哥俩儿,是真爱戏、爱才?”

“家兄的事情我不知,但顾某若是说,就是见不得结香受委屈呢?”

方抚维眯起眼,“这话新鲜。”

屏风后,玉芙却心神一荡。他原以为这些公子哥儿都一样。

“不瞒寒云兄,当下这结香境遇不好。前些天儿去人宅子里唱戏竟被人打了,昨儿在第一舞台又被经励科拿捏,愚弟心中不忍,这才冒昧登门,诚心请教。”

“打伶人的下流行径可知是谁做的?”方抚维赶紧撇清,怎么人人都道是他打的,这顾二也来试探。

“不知。”顾焕章目光直直盯着他,脸色也阴沉起来。

这臭买办,还给我支起脸色了!

方抚维心中愤愤,这姓顾的断是打听过了,现在正是故意探自己,“贤弟,这打伶人的行径到底下作,我呢,在梨园行又恰巧有几分虚名,最看不惯人欺负他们,我定会打听清楚,给结香个说法便是。”

方抚维留了话自证清白,又起一句,“这经励科又是怎的?”

“在下…也诚心讨教。”

“哼!你可真是一问三不知啊。”方抚维听了这话,又要压他。

他暗想,这玉芙、结香二人都是个顶个的好苗子,怎么竟遇上这等不开眼的老斗,“你既诚心讨教,这七行七科的门道多着呢!”

“还请寒云兄指点。”

“那你先与我引荐这结香,至于捧,如果这人确实艺好,我方某定是全力配合。”方抚维赶紧便顺水推舟,

“好,愚弟稍后便差人送上寒舍地址,明日恭候大驾。”

方抚维嘴一勾,又道,“贤弟既来拜会,我方某人也有回礼!伶人开台第一遭是名头响亮,可这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必是要测上一卦。贤弟既然信我,我便来京城独一份的神算子给结香好好请一卦!”

“多谢寒云兄。”

话毕,顾焕章便起身告辞。

“别躲着了!再不出来,这云母屏风都要被你盯出窟窿了!”

方抚维这就搭上了小结香,心情真是一片大好。

玉芙慢悠悠转出来,眼波往门外一瞟,“我怕方军门不自在!这顾爷可真真是个体面人!”

“体面?”方抚维嗤笑一声,起身替他掸了掸袍子,“没得手,自是体面。顾家老大是个什么样霸道的老斗你又不是不知。这顾二不过当你们是笼子里的雀儿,瞧着新鲜,逗弄两下罢了!我看呀,他只是把结香弟弟当个寻常的雏儿玩一玩罢了!”

“方军门!”玉芙呵他。

这人口无遮拦,以为自己吐的是和顾二争斗失利的置气话,却不知这几句简直是戳到玉芙的伤痛处去了。

“对了,玉芙,结香弟弟即是你的师弟,怎么那样会唱荤曲儿?莫非,只是玉芙你深藏不漏?”姓方的又凑过来,狎昵道。

“方军门高看我了。”玉芙冷脸道,“结香眼里,戏文哪有荤素?天桥撂地的、乡野唱鼓书的,只要他瞧过一遍,腔调身段就能学个七八分。有人爱看,他便肯演,横竖都是戏。”

“怎的还生气了?”方抚维看他神色冷着,“莫非是哥哥夸了那朵小丁香,你这朵玉芙蓉就不乐意了?”

玉芙心思烦乱,才懒得和他硬顶,眼风随便一扫,很是潋滟的,这就敷衍道,“军门知道便可,他日我二人登台,军门可要雨露均沾地砸彩!”

这姓方的却很受用似的,“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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