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顾焕章从抚仙楼出来又去了大哥顾焕礼处。

看见弟弟来了,顾大随即遣人看茶。他新得了几罐特供的茉莉香片,是“三熏”的极品。

茉莉花反复窨制多次,花香极其浓郁醇厚。用这上好的白瓷盖碗一沏,既能观汤色,又能嗅茶香,雅得很。

“仲昀,快来品品我这香片儿,可比爹爹的浑汤子讲究。”

顾二摇摇头。

“怎得,要喝那劳什子咖啡?”他挥挥手,又遣人给二爷找咖啡去了。

“不必了,大哥。我……”

听得了到访缘由,顾大抚着盖碗,目光在人身上打了几转,又摇摇头。

自家弟弟一直在场面上游刃有余,不仅已经闯出些名头,做派也向来是寡言矜贵,不形于色的。

可今天,怒气外显,配着大高个子,活像个罗刹。

“仲昀,你向来不好风雅,怎么突然为了个小戏子弄得这样狼狈。”

捧个戏子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倒好,戏子没捧起来,蹚了梨园行的浑水,又惹了破笔杆子,还和这方二硬碰硬!

“狼狈?”

“我看你是陷进腌臢里头不自知!”

“大哥…”

顾大正要再斥一句,到嘴边的话便咽下去了。

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宽肩阔背的。可一叫他这个大哥,好像整个人一下蔫了下去,像条小丧家犬,一时又心软起来。

“戏子的事暂且不论,单说方家老二,你和他走得太近就是一招险棋!”

“他不是素不问世事?”

“问不问的,还不是利益说了算。这乱世里头,哪怕一脚悬在云端,一脚也得踏着红尘,你真当有人能独善其身?”顾大一顿,“况且……”他又收住话头,“罢了,那小戏子,他要便给他。”

顾焕礼没再往深说。

“不给……”顾二小声说,而后又打问,“大哥,可是外头有什么风声?”

顾大摆摆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你不知道反倒清净,且等几日,自然见分晓。”

方家这潭水,竟是越搅越浑了。

顾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鲜灵扑鼻。“你喝呀老二!”他颇为得意,“我这些年捧角儿,捧的都是名角儿,个个有头有脸。就是因为那些个没名没号的,十个里头九个半都沾着腌灒事。你何必去掺合?若真图个新鲜,当个玩意儿逗逗便罢。”

“大哥,我…我没有玩弄的心,那孩子艺好,我是真想让他…”顾二无心端盏,急急解释着。

“艺好?”顾大直接打断,“艺好哪里要受这番蹉跎?这戏子争宠的苦肉计,我也见识的多了,你可听过‘戏子无义’?没名没号儿的,先摸爬滚打个几年吧,等成角儿了,你且再捧!”

顾二嘴唇抿着,有点委屈的样子。

顾大看他这副模样,又想着这个弟弟一直漂泊在外,被那几出闹剧似的指婚耽搁得还未婚配,便又起了些大哥的爱怜。

这就一放盖碗儿,又道,“仲昀啊,你向来心善,见不得旁人受苦。可这小戏子……如你这般捧法,终究不妥。倒不如顺水推舟,让给方老二。”

“不让!”

顾焕章可没想着让,他着急得很。自己有那么多钱财,怎得偏偏就捧不起来这人!

“仲昀…这梨园行的‘捧’也是有讲究的。”

顾二这就竖起耳朵,倾身听着,“求大哥指教。”

“这捧人的老斗,头一拨自称什么'文士派',不过是群聚在八大胡同相公堂子的老货,说他们懂戏,连西皮二黄都分不清!见哪家小报捧新人,就摇着扇子去戏园子,三两句'风骨'、‘灵气'的迷魂汤灌下去。那些刚出科的雏儿哪经得住这般哄骗,稀里糊涂就叫人拐进了深宅大院。”

顾大眯起眼睛,“等再露面时,眼里的灵气早磨没了,倒学了一身攀附的毛病,这料子就废了!”

他就着茉莉香气,越说越起了卖弄心思,“第二路,是些连戏词都听不明白的纨绔。今儿在茶馆听人说哪个旦角叫座,明儿就让伙计拿着银元去后台摆阔,拿钱砸,狠狠砸。”他手指点一点桌子,“一路文人干爹,一路‘金主’,他们就是这么去抢‘角儿’的!”

“而且,他们都玩得明白,捧不起便换人,捧得起就捧到最后!”

他盯着顾二,“老二,你可知道什么叫‘最后’?”

顾二摇摇头,他想请教的可不是这些。他只以为,用金玉堆个凤凰巢,便是捧角了。

“最后,要替这些个男旦拉媒娶妻,这可才算仁义!”顾大说完,又是意味深长一眼。

“总归得让这些个伶人有个安稳处。这世道,你我的姻缘自己做不得主,这底下的人也不好过。无非都是搭着伙过日子,俩人总好过一人。我啊,捧了谁,也想让他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能享些齐人之福。所以,我说你啊,万万不可以拿着小戏子们当女子拿捏,银钱流水似的给,情话蜜里调油地说,不知道的还当是多深的情分。”

顾大瞥着弟弟眼色,“这‘情分’才是最害人的!若是什么勾栏女子、胡同窑姐儿的,荒唐到底也可以赎出来做姨太太,可…那可是一群男旦,玩多少年都不能生养!过个几年光景儿,他们艺丢了,也上不了台了,堂子又是一茬一茬鲜嫩的新人,他们怎么活?”

顾大故意抻着调子,“你猜他们最后都去哪儿了?直隶暗门子,还是投了永定河当了漂子?”

“大哥,您这些话,可当真?”

顾大一路敲打,这盏子里的茉莉香气正是起来了,于是只点点头,又端起茶盏,让香气儿从鼻尖儿进来,再品一口,沉入喉底。

看弟弟一口不喝,他摇摇头,只道他不会享受。

氤氲香气中,他不禁有些陶醉和洋洋自得,这可不就是唯有自己才能品得的“香”嘛。

捧戏子他也从来只玩那掐尖儿中的尖儿,其余人都只能玩他剩下的。这全京城头一份的小凤卿也正如这盏“特供”,可不是人人都能捧得的。

弟弟这几句话,像是对那没名没号的小戏子有了几分“情分”,可再深的“情分”,都得在这乱世里折上几分。

自己是顾家的长子长孙,生来就是要撑门立户的,就算是有些个风月心思,想给谁“情分”,也根本折腾不起。所以,便只好是实打实地,对这小凤卿又出钱又出力。

场场不重样的行头,四处搜罗的孤本曲录、戏本子,哪一样不是投其所好又花费巨资。

自己兢兢业业,牢牢守着这宗族,又尽着力气,事无巨细地护着名角儿的脸面和周全,已是顶有“情分”了!

想到这儿,他又补一句,“仲昀,你还是早早娶房媳妇,想玩儿再玩儿便是了。”

这一句,却又让自己无端起了愁———小凤卿那一房填的,可真是糊涂!

说罢,便垂着眸子,呆呆盯着那杏黄清亮的汤色,好似有些伤神,不再言语了。

顾焕章听这一席话是云里雾里,半知半解,看大哥无暇顾及自己,便匆匆告辞。

这一圈耽搁,非但没在这号称京城第一“老斗”的大哥处学到些什么东西,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回到顾公馆已近晌午,司机老庞在门房等着,犹犹豫豫把四处搜罗的报纸递给他。

“爷…这事儿怕是不好摆平。”

顾焕章直扯过报纸,才扫了两眼就“哗啦”一声揉作一团。

“叫金宝来!”

金宝小跑着进来时,正撞见主子将报纸摔在地上。

“遣人把昨儿的小报,有一份算一份儿,全买回来烧了!”

“好嘞。”金宝刚要退下,又迟疑道,“那第一舞台...”

“备车吧。”顾焕章起身,“我先去看看结香,你随后跟我去处理。”

金宝暗暗咂舌,他从未见过主子如此情绪外露,“那…那我让让厨房把午膳送到您房里。”

顾焕章走到卧房门前,虽说是自己的屋子,他还是轻轻敲了敲,然后才推开。

“爷…”柏青看到是他,轻唤了一声,然后又挣扎着起身,小脸红扑扑的。

“还发烧么?”顾焕章见人仍然虚弱,忙走到床边扶他。

“不烧了…”柏青声音软绵绵的,“就是饿...”

顾焕章听了这句,眉间阴云散开不少,“饭这就来。”

柏青眼睛弯弯地笑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顾焕章看着人发红的耳尖,突然想起大哥的话,便不敢再言语,手指蜷了蜷,没有去捉那截细白的颈子。

只默默坐在床沿。

柏青探过去一点,扬起小脸看他,这人愁云密布的,和平时不大一样,“怎么了?”他声音很轻。

“嗯?”顾焕章被他一个探身弄得心神不宁。

“你好像突然...”柏青看着人脸色,把“魂不守舍”四个字咽下去,又道,“比平日要愁些。是...报上写得不好么?”

顾焕章喉结动了动,懊恼得很。

自己在外头呼风唤雨,对着这人却连句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出。自己那样多的银钱,在这人面前也似乎毫无用处。

好像自己什么也做不好,也做不了。

顾大的话已经入了心。虽说自己并不拿眼前的人当寻常伶人,可他那么爱戏,是要专注学艺、迟早要成角儿的。自己如若不注意分寸,那和毁人前程的纨绔有什么两样。

“没什么。”他最终只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伸手替人掖了掖被角,眸子垂着,目光始终没有与他对上,“你好好养病。”

大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收回来。他其实很想捏一捏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柏青这下就看出了回避,攥了攥被角,“我想了想......我本就是个没名没号的戏子,不怕他们骂。只要还能唱戏,再难听的话我也受得住。”

他只以为是报上说得不好,道出了自己心声,又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人。

他唱了几场戏便很是知道,自己有些照猫画虎的神态总能博得一些彩头,这就在这人面前如此运用着。

这人却没再和他对视,话锋一转,“你若真想唱......可认得方军门?”顾焕章想,自己早上才和方军门当面聊开,此人深谙捧角之道,倒并非不讲理之人,便想着跟这人说开。

“方军门?”柏青却睫毛一颤,眼里一汪春水似冻住了,心里也随之一沉,

顾焕章朝他看一眼,透水儿的眸子映入眼帘,这“老斗”的心态又浮现出来,他赶紧避开人的视线。

“之前在周府唱戏,见过。”这人又轻答,一股热气呵在耳边,酥酥麻麻地直往心里撞。

顾焕章干咳一声,直直起身,“他,他精通梨园行当。”

“可…他…”柏青小声说了一句。

顾焕章却没听到这吞吐,“明日,我引你们相见可好?”

柏青起了怕,不知他这是何意。居然,居然让自己见方军门…这是什么安排?就只是见么?

可看着这人躲避的样子,他又能够想出缘由,只好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就应了。

如今再提那日在周府,方军门是如何欺辱他、遣人打他,又有什么用呢。腔子里被攥得生疼,可这新疼盖了旧疼,那他就忘了吧。

可顾焕章却继续问,“在周府,你可是挨过打?”

柏青别过脸去,只道,“记不清了。”

“方军门虽诨名在外,但对伶人向来关照,”顾焕章赶紧继续解释,“那顿打......我定替你讨个公道。”

“不必了。”柏青抠着被面上的绣线,没抬头,“你说怎样便怎样罢。”

他自觉已经了然,大概猜到这是出什么样的交易。自己花了人家那么多银钱,又一点名堂也没唱出来…现在可能还有点用处罢。

“下九流”不就是这样么。

可柏青是个倔的,心里的不甘心没那么好打发,他想再和他较较真儿,既是不肯再捧他了,那旁的承诺呢?说要教他认字,要带他看戏园子,是不是也都作不得数了?

他便又伸出手,捏住那人衣角,“那你,还......教我念书么?”

“教。”这人答得干脆。

“戏园子呢?”

“病好了就去。”

听这两句答,柏青又觉得好受了点儿,可这人怎么总避着自己。

“爷……”他唤了一声,顾焕章就又坐了回来。

柏青手撑起身体,挪了挪,凑过去头,脑袋快要钻进人怀里,又仰着小脸儿,直直冲着人家,“谢谢您。”

一张亮堂堂的小脸儿毫无防备凑过来,顾焕章腾地就脸红了。

柏青也捕捉到了,黑眼睛活泛起来,或许“艺”不成,自己还有些个别的什么。

于是,他大着胆子,拉一拉人的衣角,又凑过去点,“爷,我伺候你,还你钱…你不要…把我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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