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爷,广和楼门口乱了!胡子…胡子让右翼总兵崩了胳膊。”顾大养的护院来报。

“神机营?胡子怎么惹了这帮人”

“胡子对伶人用强,正遇上这帮人巡大街,这就挨了枪子儿,小伶儿也让掳走了!”

顾大一摔盖碗儿,里面添的鹿茸和巴戟天烧得他越发地燥。

他正在外宅等着快活,谁知道生了变,当下穿着洋绸睡衣是不上不下。

“叫大夫过来,给胡子瞧瞧。”

“那小戏子?”

顾大烦躁地摆摆手,又道,“金宝寻得怎么样了,可是这帮子人?”

“不是一帮,九门提督震慑革命党,领的是‘人头饷’,只杀不抓,按着人头复命,专为了让西后安心,可神机营还有一帮子,领的是‘平乱饷’,以捕获乱党为名抓点儿苦壮丁,抓来的人先不杀,这不就还能再卖给官办的当苦力么…可这营生太多处了,还没打听得…”

“抓紧找!”顾大留下一话儿就着急起身。

“得嘞!大爷……”这人叫住顾大,耷眉臊眼,一脸了然,“…我再找人跑趟堂子?”

顾大急急往里屋走,话里却还摆着姿态,“去找账房多支银钱,找掐尖儿的,别什么人都往来送!”

“得嘞!”

这人应了人又暗忖,这大爷,着急磨这杆子淫枪还挑三拣四!不过多支银钱倒是正好给自己打打牙祭。

顾大全然不在意钱财,他正烦躁得紧。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就非得是这小凤卿不可了!晚上说是要请小伶、找相公,顾大却总觉得终是差点意思。

而小凤卿却全然不讲情面,避而不见,这几日又拿这烟鬼夫人搪塞自己,他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柏青出了门才惊觉这是内城府邸,少年执意要送他。

“不…不用了。”

“内城快宵禁了,不送你今晚就回不去了。"

柏青抿了抿嘴,终究没敢如实说住在公馆,只含糊道是住在椿树胡同。

少年牵来一匹青骢马,单手一抄就把他捞上马背,“还没问你名字。”

“结香。”柏青缩在袄子里答。

“可有台甫?”

柏青摇摇头,坐在快马上,北风冷峭,风声呜咽着划过耳朵。

夜露重,他的袄子很快被寒气打湿,冷意直往骨头里钻。身后那人倒是披着皮草大氅。甘露刚沾上毛尖儿,轻轻一抖便滚落无踪。柏青却不想偷他的暖,伏底身子抱紧马鞍。

这人马鞭噼里啪啦一路直抽着地,唯恐人不知道他过路似的,扰得一路的百姓都睡不踏实。

一到椿树胡同,柏青赶紧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示意他别出声。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柏青这才连忙松开。好在,那人最终没再扬起鞭子。

“你不怕我?”他边勒马减速边问。

柏青摇摇头,少年利落翻身下马,他也跟着滑下来。

“你也不怕马?”少年又问。

“不怕。”柏青只一问一答,并不多想。

这人愣了一下,而后又从蹀躞带摸出张洒金朱红笺递过来。柏青接过来,仍是心不在焉,一个作揖转身就走。

“你——”这人叫住他。

“爷……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柏青转过身问他。

一把声音轻软,长睫上沾着北风掠起的细霜,显得泪眼朦朦,两颊被北风擦得泛红,一张脸愈发鲜灵,似是故意要惹人怜爱的。

可神色却全然没有了刚才床上的羞与怯。

这小伶并不怕自己。

少年嘴角一抿,翻上马背,重重甩了下马鞭,直把身侧的地抽得尘土飞扬。

“哎…”柏青踉跄着后退。

少年看他被这一下子吓得直躲,这才满意了些许,双腿一夹马腹,纵马而去了。

柏青双手挥赶着扬尘,心道,这人可真不讲究。他轻手轻脚摸进了土院儿,又屏息贴着墙根儿。听了半晌动静,确保这人却是走了才又出门。

一路紧赶慢赶,快四更天才赶到公馆。玉芙和喜子果然正在厅里急得打转。怕二人担心,柏青只说遇上巡夜的盘查,又从袖中摸出红笺,“师哥,还有这个。”

玉芙接过一瞧,“这就稀罕了,这金贵东西怎会给你,这是名帖!”

上头工整书写:

【承恩公,嫡长孙

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翼右总兵

景明 恭呈 】

这印是九门提督衙门关防。

柏青摇摇头,他也懵懵懂懂,不知道这人是何意思。

玉芙盯着名帖喃喃,“不知金宝哥是不是让这伙子人抓去了。”

“他们抓的人都杀了,这街面上还另有一伙子抓人的。”

“皮猴儿,你也受惊了,先歇着吧,明儿我在街面上也打听打听去。”

第二日,玉芙便去了周府。

周沉璧见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拇指却无意识捻了捻,起了一阵烦躁。

俩人隔着案几说话。

说得缘由,周沉璧懒洋洋开口,“怎的,这顾家人都死绝了?”

“周公子,顾二一去没有了影子,全靠金宝照拂结香,和我…若是他也不在了,结香和我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照拂你?”

玉芙点点头,“他待我好。”

“伙计能怎样好?”周沉璧很是不屑,但他却想卖顾二一个人情,便道,“你是说,是神机营抓走了人?”

“我也是打听来的。”玉芙道。

周沉璧略一沉吟,若是牵扯了旗人,这事情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他唤来长随,“阿顺,把鸣仙请来。”

听这一话,玉芙惊慌,“周公子,你,为何要请何老板。你是要让何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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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道这周公子最会“花草联络”,那让何老板去旗人府上,岂不是?玉芙急急起身。

周沉璧没接他的话,又嘱咐阿顺多带几个小厮去街面打听情况。

待小厮下去,玉芙连忙绕过去,在人眼前颤颤开口,“周公子,既是如此,不,不必请何老板了,我去。”

周沉璧愣了片刻,一把拽过来他,“胡闹!你去做什么?!”

“我,我…”玉芙嗫喏。

这人虽常沉着脸,却极少真的动怒,他带着怕小声说,“既是何老板去得,我,我也去得!”

玉芙已与廿三旦推心置腹,他知道这人待他好。他内心里有敬重有感恩,怎么能让这样的人物去做腌臜的事呢。

周沉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想,原来自己是将这孩子与那些在台上卖笑,台下逢迎的戏子划开了,只当他小小一个,干干净净,是圈在自己羽翼下的小玉菩萨。

合该被仔细护着,不染尘埃。

这些个事情,竟从来没想到要往他身上揽。

周沉壁一把握住他绞着小袄下摆的手指,道,“乾隆爷爱听昆腔,这老旗人们也就捧着,何老板过去,唱两出应景的折子,递上咱们的话,事儿就结了。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跟着瞎掺和什么乱。”

“只…只是唱戏?”玉芙听出了哄,又絮絮重复一遍,像是犯傻,又像是明知故问。

周沉璧又扫他一眼。小人儿两片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就要等着这答。于是,他转过头去,做着漫不经意的样儿,骗了他,

“只是唱戏。”

这一句,终是护了他的天真。

玉芙还是淌了泪,他也不敢呜咽出声儿,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就这么滚下来,他赶紧抬起袖子,草草抹几把。

他明白,自己这泪水才是廉价得很!哪有什么只是唱戏,可自己除了哭还有什么办法。眼泪也不过是仗势罢了,仗着几分被这人庇护的娇气,掉几颗金豆子就能换来怜惜。

周沉璧却是最看不得这泪。水汪汪的两眶眼泪,又来和他讨债,像是他欠他很多,怎么都还不清。

他抬起大手,帮人擦擦,又拉人坐在自己腿上,“小东西,我以为你来是和哥哥赔礼,没想到又是救人。”擦好了泪,他又揽着人肩膀,“回回找我不是救这个就是捞那个,小戏子、大伙计,下回,是不是要救老太监了?”

身前的小人儿一动不动地赖着,好像只有自己。周沉璧也想让他赖,至于为什么,他无暇追究,也不肖细想。大概这人所托,都是不需要耗费什么精力的几桩事情。

这小玉菩萨又不是高高在上的。他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周沉璧揽得更紧了,也想和人讨要点什么。

玉芙偎在人怀里,脑袋空空却乱缠着心思。这人的胸膛坚硬而温热,龙涎香烘着脸,原本紧绷的恐惧,也在这片温度里消融了些许。他这就想服个软,“那天,在何…”

甫一开口,这人又在耳边逗弄,打断了他,“若是哪天哥哥落了难,你……”

“别!”玉芙一下就怕了。

眼前这个人威风八面,悍戾慑人,是绝不会受难的。

周沉璧稀奇他的紧张。

“不准!”玉芙拼命摇头,仰起脸,挂着泪,有种很天真的样儿,不管不顾任性道,“你,你不准!”

“好好,不准,不准。”周沉璧听闻,捉住还按在自己唇上的软手,包裹进自己掌心。

俩人离得很近,热热的呼吸都打在对方脸上,似是都还有话要说。

“公子,打听得了。”门口又传来听差声音。

周沉璧应了一声,顺势托玉芙站起来,“让阿顺先送你回去。”声音这就冷了,“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玉芙还想说什么,可一抬眼,已然是一张很冷漠的脸,他便收回了自讨没趣的一番闲话,又怪起自己的意乱情迷,匆匆告别了他。

当日傍晚,阿顺就带着玉芙去领人,说是金宝已经被卖到西郊矿上了。

远远就瞧着三五个人打成一团。

“金宝!”玉芙很快认出金宝。

这人像在泥里滚了几圈,又脏又瘦,但那麦色的皮肤和不好惹的样子倒一下就认得出来。

金宝正骑在一人身上挥着拳头,听见有人唤竟也没起身,拳头在人身上狠砸几下,直把人打到不动,一场拳斗胜负全分了,才晃晃悠悠起身。

“柳老板?”金宝眼里露出几分欣喜,却又很快黯淡下来。

几个矿上的领班看人来了,这才起身拉开另一侧的缠斗,又一搡金宝,“留着力气吧,今晚不用下矿了,你家里给你交了赎金,滚吧!”

金宝瞧瞧玉芙,又瞧瞧旁边的阿顺,一动不动。

“得,金爷,咱走着。”阿顺做了个请的手势。

金宝没理会他,拉拉玉芙的衣角。

“柳老板…你怎么来了…是你救我么?”

他惨兮兮地低着头,自己面上尽是乌青,怕人看,又有些别的心思,脸涨得通红。

“嗯。”玉芙点了点头,“快走吧!”说着自顾自向前疾走。

这怎么救的人,他可一点子都不想回首。

现在这地方,他也不该来!

无数卖苦力人的眼睛觑着他,自己不男不女一副怪样子,在这全凭着一把子力气的活计里,简直刺目得很!

“等等我,柳老板——”金宝的声音撞进来,哇啦哇啦添着乱,“以后…以后我不用你救!不就是干苦力么,干就是了!这世道…要救人…你…哎呀,我怎么配让你救啊…”

这人咧着嘴,脏脸带着怒气,说着又好似要哭。

他是真替玉芙揪心!看见这玉人儿似的人物站在漫天灰沙里,他的心就被攥得生疼。

他知道,玉芙这样的伶人要救他,是要付出什么代价的。

“哎哎,金爷,您可别往柳老板身上泼脏水。”阿顺又开口,“是我们周公子看得起你,救你!你识相点儿!以后得为我们周府当牛做马!”

“阿顺哥…”玉芙从袖子里拿出一包大洋,“多谢您。”

阿顺一拂袖子,“柳老板,您的银钱我还真不敢要,横竖是把人捞出来了…那咱,咱这就回周府吧,公子可是等着呢。”

“公子?谁他妈让你们救了!”金宝说着啐了一口。

“金宝哥!”玉芙是又气又急,“你可别添乱了,周公子那边自有我顶当。”

“顶当?玉芙,柳玉芙,柳老板,你听好了!我金宝以后就是让人剐了,也不用你开口,求人去救!”

金宝恼恨得很,恨自己被捉住没本事逃,还要连累别人搭救,可他拿这股心酸没办法,只恨自己没本事。

“你…”玉芙可被他气着了。

可这人却没哄他,说完话,三步两步就快走过街角,连个背影也没给二人留!

“不识抬举!不知好歹!转天儿就得让人崩了!”阿顺也朝着金宝的背影一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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