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周府,书房。周沉壁与人密谈。

他手里抚着盖碗,热气腾在眼镜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宫里头的“洋特供”,煤气灯、发电机等等西洋物件,每年都是内务府出条子,广储司来采买。理事郎中都要找会办事的洋买办周旋。买办得会“一货三报”,向商部报进口价、向内务府报采购价、向宫廷报供奉价。这几个价儿虚虚实实,差个几十倍。怎么报价,怎么置办,何种明目,都有说法。

周沉璧深谙此道,办事细密,得益不少。他也没忘,这紫禁城可还有一路人。

那些个生活用度,什么法国香水,瑞士钟表,还有那些英国呢绒、俄国貂皮,如此这些,太监们才是门清儿!他便汲汲营营,费尽心思左右联络,总算给大太监报上了“供奉价”。太监们倒是也顺水推舟,卖着面子把营生给他做了。可他们却不狠着抽成,一直只是收些“琉璃瓦”的方便钱。

储秀宫掌案太监安玉贵轻捻着一根雪茄,侧着头闻,“咱家听说,广储司昨儿也来人了。”

“安总管耳朵灵,昨儿德寿来了,这不是有笔‘海军特供’,要走水师经费。”

“周公子,咱家知道,李爷爷在的时候,您就周旋在这紫禁城,储秀宫和广储司两边儿您都伺候得周全,可是现在……”他轻轻点了一下案头红匣子,里头是孝敬给他的琉璃瓦——汇丰的银票,“咱家呀,还要留给长春宫几分。快过年了,宫里头忙叨,这猴子猴孙们办事不伶俐,经常是失了差。这不,昨儿把您递话儿的珠子又‘误送’到长春宫去了。”

周沉璧心头一跳。

广储司专事采买,后宫里头,储秀宫老佛爷那是顶天儿大的主子,可皇帝幽禁着,长春宫的皇后却也还在后宫里呢,他不露声色道,“安大人,沉壁疏忽了,宫里头的珠子,当是成双成对的。”

应完了又暗自捏汗,感激着安玉贵的提点。

李公公是失了势,和他一样的太监们始终是这紫禁城的血液。皇帝的谕旨、太后的懿命、后妃的私语,皆由他们传递,内务府的账目、军机处的密函、洋人的贿赂,亦经他们之手。

看似无根无落,卑躬屈膝,实则手握生杀。

他们让这座宫殿活,也让这座宫殿死。

眼下这位安公公,怕是不再满足“琉璃瓦”。而且,此人极其精明,拥着尊“佛爷”也不忘打点长春宫,看来,这宫里头也要变天儿了。

安玉贵又倾身向前,“还有一事,你外头那处瑞和祥……”

周沉璧恭敬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沉。

这铺子一直是阿顺自己的生意,阿顺从小跟着他,也积攒了些门路,仗着周老爷的路子,买卖些苏杭绸缎。这人无非就有些仗势欺人,怎地现在惊动了宫里。

夜深沉。

阿顺眸子里映着火,整张脸被火光照亮。

“干净了?”他问。

“没留活口,况且,这火一把下去,定是干干净,那,公子那边?”

“烧都烧了。”阿顺一瞟人。

这人慌忙哈腰,“是是,那便无须再扰公子清静了。”

“都赶紧撤,分开走,水龙队要来了。”

第二日,周沉璧的马车刚出了府门转出大街,一队神机营侍卫拦下,车夫正欲禀告车内主子却被枪托直直一击倒地。

几人又一挑车帘,乱枪就朝着车内一通扫射,待确认车内再没一口活气儿才收兵。

这队人马慢慢悠悠回礼亲王府复命。

礼亲王如今已经失势,可横竖是个贝子,是拿着俸禄的铁帽子王。今儿午门要发戌申年的诏,皇亲国戚都往那边赶,所以小王爷便告病,这就趁乱拿了自己的心病。

“那洋奴死了?”

府里,小王爷诚善慢慢悠悠问,他没想到神机营动作如此之快,一早没吸膏子,当下这口神仙烟瘾上来了,身子骨软得很。

“回小王爷,死得透透的。”

诚善耷着脑袋对着一旁管家说,“再去想办法置办置办吧,听说那安玉贵有几分路子。我们王府不比那卖国‘庆记’,好几年没有贡缎的例了。但这府里要过年,总得置办十匹二十匹贡缎,要是办不好,老太太得急眼。”

“小王爷孝顺。”管家连忙说。

他心忖,就因为这两匹破贡缎就杀了买办也未免太过不审时度势。可他又想,主子现在这是已经全然没势了,才这般发狠只想着解气呢!他便赶紧不动声色地遣着人给人烧烟膏子去了。

诚善半眯着眼,一口涎水将滴未滴,只想着赶快能吸一口。

金宝左思右想有些后悔,不该对玉芙那样的口气,更不该丢下人说走就走,这就跑来椿树胡同,蹲在墙根等着玉芙。

玉芙一进胡同,他就站起来,眼巴巴的。

“柳老板,上次,上次我太冲动了,但我真领您的情!”他到底年轻,脸上挨得青一块紫一块,已经消下去不少。

玉芙听他这么说,又想起了廿三旦,脸上没什么好气,也没理他,径直走进了土院儿。

“柳老板,今儿我安顿了铺子,带您逛大街去?”金宝跟在后面,搓着手试探。

“金爷,这可还没过晌午呢,您怎么就来这大下处,不怕污了您?”

“我……我是来找你的,你在这儿,我自然要到这儿来寻你。”

玉芙回头嗔了他一眼,然后一撩厚门帘,冲他眼波一横,“进来。”

屋内窄小,却收拾得极其齐整,金宝杵在当中,四下打量。

“柳老板,你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玉芙被这句话弄得有些羞,“坐吧,有什么话在这儿说,不用费心逛大街。”

金宝没敢坐,直接开口,“这要过年了,我想带您置办点东西。”

“金爷好雅兴,要带我这戏子逛大街?”玉芙轻嗤。

“听说街面上有卖洋胭脂的,肯定衬您,要不要。”金宝才不管他自怨自艾,只说道。

“我一个戏子台上描眉画眼还不够,下了台还要扮上?”玉芙别过脸去。

“你好看,怎么都成。”金宝盯着人的侧脸脱口而出。

“你……”

玉芙一时不知怎么回嘴,只得低头整了整袖口。

金宝瞧他这副模样,心里一乐,胆子更大了些。索性往前凑了半步,笑嘻嘻道,“怎么,柳老板还怕见人?”

玉芙抬眼瞪他,多情眼尾微微上扬,倒像是嗔怪。

可金宝却懂了这个表情,只一摆手,“谁爱嚼谁嚼去,我金宝乐意带谁逛就带谁逛。”

说罢,竟直接伸手按扶了下玉芙的肩膀,薄薄的,温热的。一时又心涉遐思,红着脸,半推半就地把人往外推。

“走吧柳老板,赏个光。”看人起身了便赶紧把手拿开。

玉芙确实是喜欢逛大街,京城的浮光掠影他都喜欢,可是没怎么享受过,今儿心里又堵,他想,有人陪着逛逛也好,便抿了抿唇,没再推拒。

金宝先是叫了黄包,俩人到了前门一带又下车步行。

金宝看着身边的人有些熏熏然。

这人雪肤红唇,在这灰扑扑的熙攘人群中很是显眼,周围总有人盯着他傻看。

金宝便故意说些逗趣儿的话,俩人显得亲亲密密,他便有些明白那些老斗们的乐趣儿了,沿街的铺子也带人逛了个遍。

玉芙心思细,没让金宝失面子。

他让金宝付了些钱,没有什么都不肯要,最后又给人还礼,买了个小鼻烟壶送人。

金宝受宠若惊,七绕八绕领着他进了一处铺子的后门。他神神秘秘地开口,“柳老板,带你来看好东西。”

玉芙跟着这人三逛两逛,心情倒是舒畅不少,便跟着人进了这别有洞天。一进院,金宝先是和伙计打了几个暗号,俩人又由人引着,进了一处不起眼的矮门。

原来,这是处销赃的地方。门脸和装潢都一般,但确实有好东西,而且非得是这市面上有几分脸面的人物才能有门道进来与之交易。

“柳老板,挑挑吧。”金宝得意道。

屋子里几个多宝格架子满满当当,一些小件物什就摆在铺着锦缎的长条桌上,各式的珠宝戒指,不知原主人是谁,就这么铺陈着。

没有精美华丽的包装匣,全靠个人眼力甄别好坏。

玉芙想着不要驳这人的面子,便只瞅着小件儿,一件件看过去,突然,他竟看到了一枚翡翠扳指!

凑到近处去,玉芙心头一慌。

他虽然不懂这颜色、水头,但这枚扳指无数次划过自己的脸,他再熟悉不过。

他拿起来细细看着,这人常带的扳指怎么都丢了。

“柳老板好眼力,这是刚收的。和您透个底,这物件儿来路正,可不是从什么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您喜欢就放心买。”伙计凑过来。

金宝看他好似也对这扳指颇为上心,便也上前来,“你这儿的东西还有来路正?”讥诮几句伙计,又对着玉芙,“喜欢么。”

玉芙还在仔细摩挲,这翡翠上似乎还有这人的气息似的,捏在手里,腔子里就东奔西突,似是惴惴地,极不安生,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没来由的,他就认定这是周沉璧的扳指。

“回金爷,”伙计笑笑,压低声音,“这环儿,比别的物件儿来路正。戏园子的伙计来急当的,说是从一个落魄伶人手里赎的。你情我愿的买卖,来路自是正。”

金宝不置可否。

这伶人是如何落魄未可知,“再看看别的?”

玉芙已经听得二人的对话,心里一抽一抽地难过,这人竟把从不离手的扳指就这么赏给了别的伶人。

亏得自己又生出那些个希冀和幻想。他又自怨自艾起来,恨极自己的意乱情迷,挥之即来,招之即去。在人眼里,不过也是个供人玩乐的玩意儿,怎得就一次次地自视不凡呢。

玉芙眼前阵阵发黑,他偷偷撑着桌案,却放不下这扳指。

“就这个吧,多少钱?”金宝看他一直把玩,也不释手,以为他是真喜欢,便问询着价码。

伙计眼睛一眯,凑过来,“金爷,你看看这色儿,这水头。按行情给,这玩意儿可是天价儿!但金爷,这街面上的生意,没您搭照也做不成,您看着给点儿,小的借花献佛,愿意让您博柳老板一笑。”

金宝勾勾嘴角,这伙计确是给自己面子,正要开口,玉芙却放下这翠莹莹的扳指。

有什么离不开的呢?这人即是这般无情,那他便也不再痴了!他强撑着心神,对金宝巧笑道,“再看看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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