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金爷,我自家丫头,我来管教,您且请正房看茶,我自会给您说法!”

廿三旦自是护着臭丫头二奎。

看金宝出了门,廿三旦忙扯过她,“死丫头,又惹什么祸了!”

廿三旦早就发现二奎动静不对,闲聊便总是支开她,可这居然没盯住?

二奎看廿三旦真动了气,只好把事情和金宝解释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拽了拽人袖子,“何老板…”

“你啊你,十条鞭子都不够抽你的!走吧,去给门外的伙计认个错儿。”

“金爷,”廿三旦开口,“这事儿我知道了,人我亲自教训,但这报社的事儿,这丫头可认不下。”

“为什么?”金宝不解。

“您也知道,这就是一出编派的事儿,皆因周公子树敌太多,可现在既已经没什么动静儿了,那便让它过去吧,玉芙和我惯是交好,我来劝他。”

“周公子那面,“廿三旦叹气,“也是要瞒,我最了解他,认下了,这孩子便没活路了。”

金宝瞅瞅二奎,可不就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么!

金宝走了之后,廿三旦罚二奎跪下。

“主子,我是看这姓周的…他糟蹋您,上次……”

廿三旦知道他是误会了,可也没法解释,直直生着闷气。

“他是老斗,和我都是逢场作戏!你这丫头!”

二奎心说,我天天伺候你,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金宝走出何宅,心思杂芜。

要说周沉璧确是不应该认下这罪,可他也万万不该躲起来,任由玉芙失利。

难道这权贵人家眼里,是是非非轻轻重重,就是这么分的?

自己觉得天儿大的事儿,人家一个轻描淡写,就这么片叶不沾的躲开了?

自己如若如实告诉玉芙,那他和周沉璧会不会就此生了嫌隙?自己是否就多了几分机会?

可若是自己,又会怎么做呢?非得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地硬碰硬?还是也会这般游刃有余。

又想起那黄毛丫头,自己连个臭丫头都摆不平!

正想着,就又走到了周府门口,玉芙早就抱着狗崽子倚着朱漆大门等着他了。

“怎么样?”玉芙急急问。

这秋老虎的太阳还挺烈,金宝被晒得直发汗。他想,这天儿怎的不赶快下起冰雹!自己没带回来什么好声响儿,可这一趟是顶着风雨顶着刀子去的,那也算有苦劳了!

可偏偏秋高气爽,天空高远,胡同里这一块周府的匾压下来,金宝觉得透不过气。

午后的秋风却阵阵轻拂,任谁都觉得舒坦。

“怎么样呀!你快说呀!”

“…确是什么也没打听出来!”金宝抬起眼睛,这么对玉芙说道。

“我夺魁了,你怎么不高兴?”顾大走后,柏青直问着顾焕章。

“我当然高兴。”顾焕章从报纸中抬眼。

“那就好。”柏青嗫嚅,“昨儿,还有前儿,我,我说我懂了,可我还有一问呢!”

柏青又拿一双戏眼觑他。

“你…”顾焕章躲着他的眼睛,“你,你台上台下要分清楚,卸了妆,就不能这样瞧别人了。”

“我只瞧了你呀。”柏青急急道,然后绕过去,挤在书桌和这人腿间,“我现在什么都懂了。”

“嗯。”

“那,那你什么时候和我快活!”

“…”

顾焕章站起身来,双手摁着他的肩膀,“不行。”

“是你还没有娶妻吗?”柏青问他。

“…你这都是哪里来的念头!”顾焕章把他拉进怀里,“每天你都和我一起跪拜牌位,我既已经作誓不再续弦,又怎么会娶妻呢。”

“不行!”柏青却又着急了。

“结香,我心里有你,我…”

“可我只能给你做妾呀!”柏青打断他。

“你这是哪来的理论?”他放开他,“又把他摁在椅子上,自己半蹲下去,“你是说你师哥?”

柏青点点头,小脸儿皱着,又羞又难过。

“堂堂名伶大王怎么哭成这样。”顾焕章伸手捧着他的脸,倔倔的一双眼,却总是在自己面前哭。

“名伶大王只是成了一件事!”柏青眼睫颤起来,“还有一件!我,我做什么可就非得要成!”

顾焕章轻轻笑了一下,“你又要成什么事情?你我都是男子,何来什么嫁娶的规矩呢?”

柏青止住了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开口,顾焕章却打断了他,“这乱世,这条性命也不在我自己手里,看你成了角儿,我便放心了。”

柏青知道他想什么,立刻问,“你…你还要杀老佛爷?你,你还是要闹革命?”问完一话,心里就又开始慌。

顾焕章点点头,“义不容辞。”

“你不怕死?你舍得我?”柏青咧咧嘴。

“不舍得。”顾焕章把脑袋枕到他的腿上,“可我也不怕死。”

过了晌午,柏青便去了戏园子,顾七造访顾公馆。

一见顾焕章他便急急下跪,“二哥!我以为你回不来了,又做了傻事,这便躲去了上海,听说你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我才敢回来。”

看顾焕章眸色沉着,他便灰溜溜起身,又自说自话,“二哥,你不会真怪我了吧,那奴才和你说了我什么坏话?”

“老七,这革命首要便是平等,你既标榜自己是新派人物,怎好直呼别人‘奴才’。”

“可我忘了他叫什么呀!”顾七看了看他脸色,又嘻嘻哈哈道。

“你连人家姓名都不知,就要他的命!”

“那不是也没要成么。”顾七讪讪,“我要不再跪一个?”

顾焕章不理他,挥挥手让小厮下去看茶。

“对了二哥,”顾七看四下无人,又压着声音开口,“我听闻您和方二走得近极了,全北京的人都想攀上的方家,就让您拿那么个小戏子给笼络起来了。那人我也见过,可真没什么奇的,二哥您真是好眼光。”

顾焕章盯着他,叹了口气,“老七,你这种纨绔,说是革命,你到底什么心思。”

“你又是什么心思呢,二哥。”顾七也盯着他,“这方二离了北京又突然回来,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和你一起捧个小伶儿。你们也不知低调似的,三下两下就把这没名没号的人物捧成京城名伶大王,这梨园行当的角儿一洗牌,那背后的老斗们?”

顾七又笑笑,“大哥玩戏子这么多年,自己栽了都不知道,什么好处都给了个戏子,现在还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你的死对头周沉璧,他捧的人连个响儿都没砸出来,也是内忧外患的。二哥,你说,是不是只有你坐在这里享着渔利?”

“二哥,你可瞒不了我,你和方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都是无心之举。”顾二只道,“你的消息灵通,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现在的局势,岂是我和方二能搅动的!”

顾七才不信他,道,“我也入一股子捧角儿,今儿我就去砸那伶人,你们暗地里得了的好处!可休想绕开我!”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顾二起身送客。

“对了二哥,祖母给你说了桩婚,没告诉你就是怕你不愿意,父亲母亲已经给了女方家大定,婚期都已经定了。”

顾七勾了勾嘴角,“二哥,你看看你,总是跑在外面,连自己的大事都不知道。等你娶了亲,我便和方二一起捧着伶人,你就放心传宗接代吧。”

这一话说罢,他便一个作揖,起身告辞了。

方抚维回北京也算是梨园子的一件大事。

大家都知道他捧得是春和楼刚唱出名堂的小伶儿,一捧就捧成了个名伶大王,各大戏班子这便争着抢着往他怀里塞人。

玉珠也是其中一个。

他总攒着口气,想唱出个名堂来,经励科让他陪谁,他便陪谁。

这日,一桌牌局,他被塞给了方抚维,在人身后坐着,该逢迎该卖笑,一番媚态,他做得周全。

方抚维却仍是淡淡。

玉珠又想起来几日前在承恩公府里,差点挨了打也是这般撩拨不起来。他恨自己不争气,竟在局面里就偷偷落了泪。

他攥着手,不敢发出声音,趁着几人聊天儿动静大的时候快速抹了把泪。

“给我摸张牌。”方抚维突然侧身和他说了句。

“我?”玉珠小圆脸儿赶紧换上一副表情,翘着小白手,这就给人摸了一张。

“是好是坏?”边儿上的人逗弄地问他。玉珠赶紧看了看牌,却不上当,“才不告诉你。”

他娇滴滴地捂好了牌,又暗递给方抚维。

“极好。”方抚维慢条斯理地插进去。

玉珠不动声色,可后背却已经起了点儿汗,自己怎得手气这样差。

牌局结束后,玉珠自知领不上什么赏,就也躲在几个相公后面,跟着大家送客。

方抚维招呼过来小厮,向身旁小厮说了句什么,小厮便朝着玉珠走过去。

玉珠假意无视那边,继续和身旁几人说笑着,心里却惴惴着,又怕落空。

直到真听见有人叫他。

“给您的赏。”小厮一个作揖。

玉珠谢过他,便往方抚维那边瞟了个眼风,这人却漫不经意移开了视线。

玉珠便也赶紧谢了小厮,假装继续说笑。

待这人的马车来了,玉珠才彻底歇心,自己怕是真没入了人的眼。

他低着头,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地,也没什么心思假意说笑了。

马车哒哒两下,却突然停在自己身侧,玉珠起了点期待也起了点气。

这人为何这般反复逗弄,究竟是何意思,于是他铁了心,盯着脚尖,就是不抬眼。

“上车。”这人却挑开门帘,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早就知道他在等他。

玉珠撩起眼皮,迷迷蒙蒙的,小梨涡也翘出来,“方军门是叫我么。”他也有些可怜的尊严,不想叫人看扁了。

“是你。”这人嘴角露出些玩味。

“您拉我一把,马车高。”玉珠白手盈盈一伸。

方抚维只得探身出了马车,朝他伸出大手,这就拉他一把。

玉珠借力上了车,稳住身形,坐在了方抚维的另一侧。

方抚维勾勾嘴角,这小伶没有顺势就偎在自己怀里,有点意思。

“走吧。”他对车夫道,又扭头问玉珠,“哪个班子的?”

“回方军门,喜连升。”

“那可是大班子,出科了吗?”

听他这么说,玉珠把头抬起来点儿,露出几分得意,点点头。

“唱花旦?”

“花旦,花衫,刀马旦,我还有昆腔的底子!”

这个不服输的样儿让方抚维心思一动,“坐过来点儿。”他拍拍身侧。

玉珠没再作态,马车晃晃悠悠,他便顺着力道起身,又一个趔趄跌坐在人怀里。

车窗漏进来的点点月光,清冽冽映衬着这个娇俏可人儿,他青涩的脸上露出媚态。

“这就急了?要什么?”这人逗弄他。

“什么,什么也不要,只要爷疼疼我。”玉珠嗫喏着,他还拿不准这人想法,便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情。

男人可是最吃这套。

“对我有情?”方抚维明知道是假话,却仍然温和地问。

玉珠点点头,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您怜我,我不争气,在局面上差点丢了丑,您还给我保着面子。”玉珠这番话真真假假,自己确是摸了一张不怎么样的牌。

“这就有情了?”

玉珠点点头,小脸儿扬着,“我从来没得过什么好东西,也没人怜我,对我好,您,您是第一个。”

“第一个?”方抚维眯着眼睛凑近了点儿,这小伶儿看着和结香一样大,娇娇俏俏,确实让他有几分兴趣。

“嗯。”玉珠赶紧低下小脸儿,他白,耳根上这就起了红,羞愧的红。怎么会是第一次呢,可男人嘛,就是要这样自欺欺人,自己一张小圆脸儿骗过不少人。

“今晚陪陪我?”这人的呼吸贴在耳边。

玉珠含着下巴,也没应他,仍然演着小雏样儿。心里却盘算着,要这人许自己点什么才答应他。

可这人却不再言语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送你回去吧。”等了片刻后,他这么说。

玉珠惊骇,这欲拒还迎不正是乐子么,这人怎得这样就冷下来了。

“爷…”他攥着人的衣襟,“我不要回去。”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方抚维低头觑他。

“我想陪您。”玉珠急急道。

车里黑,方抚维听这小雏儿的一声,竟有些恍惚。

“方军门,您这样抬举我,我念您的情,我,我要陪您。”玉珠又道。

方抚维一把把人箍过来,“你念我的好,我便把你捧到天上去。”

玉珠听这一句,激动起来,把人脖子揽下来,鼻尖贴着鼻尖蹭蹭。

他其实就是只要这一句,谁能捧他,他就跟谁。

方抚维也有些情动,似突然起了珍视,他用手刮刮他的小脸儿,“回去再说。”

“听说您是票友。”玉珠喃喃开口,“有机会我们俩一同唱一出。”

方抚维点点头,脸埋进他单薄的身子里,“我好久没唱了。”

“都说您的《夜奔》好。”玉珠被他弄得痒得哼哼唧唧,却还搜肠刮肚“方军门”的荒唐逸事。

“不好。”方抚维却抬起头,“这些戏是愈发没意思了。”

“那……那我陪军门做些有意思的事情。”玉珠也没管他的伤神,自顾自敷衍。

他仰躺在人怀里,已然开始了畅想。

过了今晚,自己马上就会成角儿了!就像方军门刚捧红的结香一样。

对了,结香!

玉珠又心生一计。

他大着胆子,伸手揪着方抚维的耳朵,把人拉下来,冲他道,“你这纨绔最是能胡沁,你说戏没意思,却还要捧伶人?”

玉珠嗔着人,不再是痴情样子,而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方抚维却没有惊讶,眼底露出一丝说不上是什么的神色。

玉珠却很是懂。

他暗忖,看来小报上说得没错,这方军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而这结香也确实是又倔又烈。

他便更是放下心来,自己已经全然知道,该怎么对这大老斗拿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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