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深秋的瀛台,一抹明黄身影倚着白栏杆,似眺望,似出神。

太液池清澈、平静,倒映着北京城高远蓝天。可他看腻了波澜不惊,现在只觉得是搅不动的死水一潭。

池畔的枫树、银杏,瞧着是一片赤红、鎏金,很炽烈的。唯有远处苍松的几点翠色,且算寂寥吧。

再往远,本该同样颜色的轮廓,此刻却灰蒙蒙的。

一串细碎的步子踏破了寂静,一个小太监走近,很小心地伏跪在他脚边,“主子,天儿凉,进殿里吧。”

“景色正好。”他目不斜视。

“主子好雅兴。”小太监又伏低了些。

雅兴?他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你会诗文么?”

“回主子,不,不会。”小太监嗫喏。

他淡淡点点头,刚要抬脚离去,小太监却颤了颤肩膀,似还有一话。

他年纪小,在这幽居之所也是寂寞,所以便垂着头,胆战心惊地吐露出这样一句,“回主子,奴才……奴才斗胆。奴才突然想起一句,‘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他听了这句,前前后后在心里吟过,眸色一凛,问道,“你是谁?”

”奴才…奴才是小桂子!”小太监仍是不敢抬头。

“你哪里听来的?”

“回主子,奴才小时候的……主子喜爱这一句,奴才便记下了…也只会这一句。”

他看着脚边伏跪的灰团儿,勾一勾嘴角,“妙,妙!”

他高声吟道,“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好久没有这般畅快,他声音朗朗,小太监竟也抬起头听,脸孔青涩年轻,很迷醉似的。

这副神情他不懂。

但当下,天地间似只有自己和这个太监,两个真正的可怜人。

名义上,自己居庙堂之高,实则他的心灵与肉体早就皆处江湖之远。甚至远不如真正的江湖野老,因他无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资格。

他自身即是这“君”。

祖宗的基业,列强环伺的家国,四万万待哺的子民。

他的“忧”,是“忧其民”,是忧其国”,更是“忧其道之不得行”!

他早已被剥夺了任何“挽狂澜于既倒”的可能。

眼见“政通人和,百废具兴”已成镜花水月,这眼前越是“波澜不惊”,他内心就越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这“进”与“退”,皆不由己!

恰恰今儿得了这样几句,像神祇般,响在他脑子里——

不过是“进亦忧,退亦忧。”

天地大美,然则何时而乐耶?看似无人能答。

可水波啪嗒,红叶作响,天地草木,四万万子民,淌着泪听自己乱吟的小太监。

万千生灵和自己,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噫!

微斯人,吾谁与归?

“今儿的药汤子呢?”他垂眸问,露出一丝释怀一丝悲悯。

顾大回到公馆,发现小凤卿已经不在了,问几个使唤的丫头小厮,也都摇摇头,只道,“凤老板没留口信儿。”

顾大又去卧室书房找了几遍,连张便条也没见到。

“爷,喝口热茶吧,您的香片儿昨儿拿了些到公馆来。”

顾大烦躁地摆摆手。

“爷,您的嘴角……”

顾大抬手一摸,吃痛一嘶,嘴角长起好大一个火泡。

“我给您上街抓副败火的方子。”

顾大却无暇顾及,这就又急匆匆的往小凤卿的旧宅子赶。

院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戏迷,有几个人还举着结香的蜘蛛精相片给角儿鸣不平。

“凤卿!”通传之后,顾大就只往院子里赶,小凤卿已经练完晨功,正在堂屋坐着悠闲喝茶。

这个角度,扒墙头的访员倒正能照到相。

“凤卿,你怎么样?怎么不知会一声儿就回来了。”

小凤卿一睨他,“怎得,我回自个儿家还要你的允许?”

“我好生担心你呢!”

“思来想后啊,这不服也得服。”小凤卿轻轻划着盖碗儿,慢条斯理道。

顾大左右瞧瞧他,又道,“你想得明白就好。这赌约也不作数了,你要是封箱,外面的戏迷可不答应!晚上我定了春和楼包厢,咱们一起过去瞧戏。”

小凤卿点点头,似是认下了这话,这就放下盖碗儿,直了直身体,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子。

顾大盯着他,这人正襟危坐的,很不对劲。

他走出堂屋,和胡子耳语了几句。

片刻的功夫,墙头上的人就让拽下去了,吵嚷声也渐渐平息。

“凤卿,”顾大听着外头消停了,便又走到人身前,半跪下去,一手抓起他的手,“你这火儿得撒出来。你瞧,你回来这也瞧见戏迷了,他们可都还认你!”

手里的那只手又凉又抖,顾大攥着捂了捂又道,“凤卿,这戏迷啊,访员的,你看见了,就安心了,你还大红着呢!你不好赶他们,坏人我这老斗做,你看,我都给你赶跑了,现在没人盯着你了,你想砸什么,尽管摔打,别憋坏了。”

顾大着急地又捏捏那只凉手,好像终于回来点儿热乎气儿。

片刻后,这只手终于一把甩开他,桌子上的点心盖碗儿也都被一袖子甩到地上,“他妈的!”

听了这声儿,顾大脱了力,一屁股坐在地上,朝门外使个眼色,使唤丫头小厮也敢紧跑开。

“哎——”自个儿也在一片怒骂和劈里啪啦的打砸中挨了几脚。

春和楼

很难得的,今儿民间的响动赶上了紫禁城里的。

二楼的戏厢今儿看着有些空,因为都叫包下了,全北京的旦角儿都要来瞧瞧。

一楼是订满的,人都快站不下了,都在等着看结香老板上台。

结香这几日演的,居然是这一折子《贵妃醉酒》。

这一亮相,就显示出门道儿。

他以前唱青衣戏,吃过亏,公共的戏箱的衣服都偏大。现在身上这套是量体裁的,头上的凤冠也丝毫不压气场,根据他的身形略作调整,舞台上的种种切末也都如此,算是都缩小了一号。

几个配角儿也都矮小,如此这般,倒是协调些,衬着柏青也是一位雍容的杨贵妃。

柏青最善跷功,这就也是盈盈地踩着跷就出场了。

杨贵妃在“海岛冰轮初转腾”后,唱罢优美的四平调,台底下就有爷们儿起着哄,自发着叫着好,根本不用方抚维去安排什么托儿了。

二楼行家瞧着,确是一点儿挑不出错儿。

“可这也没什么奇的呀。”有几个角儿这样耳语着。

台上柏青神情渐露幽怨,得知驾转西宫后,他突然开始念白,“哼!说什么万岁爷驾转西宫,分明是那梅妃狐媚子,又把圣驾给缠住了!”

台下又起了哄笑。

杨贵妃这就开始衔杯喝酒,柏青身段也好,十分娇柔,踩着跷是盈盈颤颤,底下又是一阵叫好。

酒醉后,他对高力士念白,“本娘娘下杯,你须得叫我一声‘好姐姐’,我才肯喝——”

高力士丑角故作扭捏,猥琐状,“哎呦,我还要叫一声娘亲呢!折煞奴才也愿意…不过,可不能叫万岁爷知道,奴才的屁股……可要打开花咯!”

柏青用扇子抬起高力士的下巴,“怕什么?今日这里没有圣上,只有我这伤心的可怜人…本娘娘要你…口对口地喂我饮了这杯‘通宵酒’!”

丑角夸张地后退,做害怕状,“娘娘!这,这成何体统啊!奴才没这个胆子!”

柏青不依不饶,带着醉态,“休要啰嗦!他玩他的,我玩我的,你们可要好好陪我饮酒——作乐———!”

二楼的包厢,几个名角儿也笑了起来。这出戏倒是好几年没这么唱了

只有小凤卿和玉芙绷着脸。

柏青衔杯下腰,丑角也是耍着把式,一会儿去贵妃腰侧啄酒,一会儿伏地去调笑这三寸金莲,引得台下阵阵哄笑。

很快,柏青醉步踉跄,“咦?这亭下,是何处来的香花?待我闻上一闻!”

他缓缓做‘卧鱼’身姿,但眼神并非专注赏花,而是秋波流转,嘴角含春,眼风又扫向台下,在俯身至极低时,假装要摔倒而未摔,又去耍了几分跷功的本事。

这三寸金莲无论是圆场还是下腰、卧鱼儿,都是盈盈颤颤,台下的起哄声疯了一样。

而后便开始一件一件褪了戏衣,转进后台。

再一出现,贵妃头面也卸掉了,只贴了片子,身上只留下了一件薄薄纱质亵衣!

一个放浪贵妃,金莲颤颤,柳腰虚软。两个丑角儿极尽洋相,一出戏就这样热热闹闹完了。

方方面面都叫人又是燥热又是发笑,底下叫好声震天,很久了都还意犹未尽地叫着好。

春和楼的大轴子是武生戏,这热闹也正好续上。

“凤卿!这个崽子是靠粉戏赢的!”

顾大赶紧道,“你和他置什么气,我这就把他叫来,给你出出气!”

说着这就下了二楼,直直找到柏青的梳妆台,一掀帘儿,

“你!”柏青一惊,以为是顾焕章,可却是顾大,“顾大爷?你嘴……”

“你……你卸了就赶紧出来,今儿凤老板瞧了你的戏!”顾大急急道。

“凤老板…他说怎么样?”

“又荤又粉,能怎么样!你个崽子一会儿好生给我哄着!”他说着一放帘子。

待人出来,他又摸出个翡翠如意递过去,“给你的彩,给我掂量着说辞!”

“我师弟这一出儿,怎么样?”二楼戏厢里,玉芙问周沉璧。

“不怎么样,不值得进戏园子,和天桥儿唱大鼓的也没什么区别。”

周沉壁说着揽一揽他,“凤老板在隔壁包厢,你要去打个照面才算礼数。我给你们包桌子饭菜,鸣仙也在,你们几个就叙叙话,我先走了。”

一出包厢,玉芙正见着顾大提着柏青,“顾大爷!您怎得这样对结香动怒。”

顾大这是急得顾不上了,这下也发现了自己的粗鲁,便松开手。

一手又扯下来个戒指塞给玉芙,“你们两个小的,一个个的真不让人省心,一会儿见了凤老板,给我捡着好听的说。”

柏青朝玉芙瘪瘪嘴,“师哥……”

他想要吐露顾焕章是个不惜命的坏人,可玉芙却扯他过来,轻笑,“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演艳戏的角儿!”

听这话柏青又咧咧嘴,且先应他,“我可没少花心思,现在没人这样演,可是请教了好几个老角呢。”

“行了,快进去吧!”顾大一搡二人。

廿三旦已经坐在戏厢里面,当下眼睛眯眯着,和平时一样似带着笑。

小凤卿确实气得不轻,就那么在戏厢里来回踱。

一见俩人进门就要开口大骂。

“凤卿,凤卿你先别骂。”廿三旦开口道。“坐下说。周公子给这厢加了菜码,咱边说边聊。顾大爷,您且宽宽心,看您这样儿……您先忙着,我们几个业内的叙叙话儿。”

顾大朝他一个作揖,又对小凤卿道,“凤卿,那我先走了。”也出了戏厢。

“你说他这样儿,他怎么了?”

小凤卿瞧了眼顾大背影,一脸疑惑。

廿三旦勾了勾嘴角,无奈摇头。

柏青本就心情不好,看着小凤卿一脸怒相,也不服气起来,“你们给文人唱戏就是雅,我倒不能给这些个苦哈哈唱戏了?他们可爱听这个呢!”

爱听?爱听就要唱?

玉芙不认这话,可一时没有高明见解,要说这出《醉酒》,他还是最认小凤卿的。便道,“今儿你就这么给粗老爷们儿唱,明儿要是小姐夫人们也进园子瞧戏,你这可就算不得玩意儿了!可那些个雅的,认是谁来了,认是过了多少个年岁,它也是个拿得出手的好玩意儿!”

“怎么算不得!她们也定是爱看呢……我扮的,我演的,都,都是快活的女子!”

“你,说什么快活,你个皮猴儿……”

“好了小结香、小玉芙!哥哥们本是要好生骂骂你俩,这下可让你俩这猴崽子样儿逗笑了。”

廿三旦说着觑了眼小凤卿。

小凤卿居然也不怒了。

角儿该是有肚量,加之这邪火已然提前撒到了顾大头上。

他忖,猴崽子这出戏是专为普罗大众而演,浅显明白,人人都看得懂。尤其是这向来就好热闹的春和楼,这一出戏更是深深入了爷们儿的心。

只不过,与自己道不同罢了。

“我第一次听你的戏,你就唱了一出荤戏,哥哥可是被惊了。”廿三旦伸手一点柏青,“唱得比这还荤!”

柏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报上,你也是唱了荤戏让人骂,”小凤卿道,“今儿可开了眼了。多少年了,那么些个老角的龌龊,都让你给学了去!”

“我是想把这出戏,原原本本的演出来,多好玩呀。而且,这快活,不也是好事情,谁不想快活!”

廿三旦道,“是这话儿,穷吃穷喝穷听戏,这戏可不能太雅了,像我,这拉不下脸来,已经快封箱了。”

“不是那回事,他,他倒是拉下来脸,开了窍了!可他那些个荤的,都是男人笔下的‘快活’,由男人的心思编派书写而来,所以男人爱看。女子的快活,可不是这样儿。”小凤卿又道。

“那是什么样儿?”柏青急急问,

小凤卿叹了口气,凤眼幽幽,只答,“女子没有快活。”

“还是有的!“玉芙脱口而出,“应该…是有的…”

“你们呀,一个个耷眉臊眼什么呢,还不如我家的小丫头呢!”廿三旦站起来,张罗几个人坐下。

“菜码就要上来了。”而后又冲着二奎,“就你一个小丫头了,你告诉这爷们儿几个,女子们有什么快活的!”

“我们的快活可不想告诉你们!”二奎低着头答,“若是非问…你们只肖知道,男人快活什么,女人也快活什么!”她红着脸道,而后,她又冲着柏青,

“所以你们男子觉得作弄、羞耻的,女子也是一样!你,你可不兴瞎演!”

“我才没有瞎演!我没有觉得作弄,也没演什么羞耻的!”柏青反驳。

“行了行了,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边吃边聊吧。”廿三旦又招呼着几人坐下。

快别张罗了!

二奎看着廿三旦的背影忿忿。人家一个个都是响亮的角儿,就你都快没戏唱了,省省力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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