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绳子

每年毕业季, 校园中总会留下某些神人的传说,比如大学期间一个比赛不落证书堆积成山的学神、文艺表演上跳了某支舞的美女/男、哪个出手阔绰送了九百九十九朵鲜花表白,夸张到花束都抱不起来, 必须用滑轮车拉的富家公子哥……

陈茉再次出名是第一种。她因为拿了MF公司的offer,毕业三方统计的时候学校复查了好多遍,这一遍一遍的想不出名都难。辅导员甚至感叹:“你估计是这一届里面去向最好的一个了。”

陈茉只是礼貌微笑,既没顺着辅导员的话音吹嘘, 也没自谦的站起来说自己德不配位,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她对于自己如何拿到面试机会、如何打动面试官任职的经历全都保持沉默, 任凭各种猜测议论如雨后春笋一样不断冒出。

其实跟她一样的校园名人多多少少都要因为八卦受学生围观,从她口中吐出的再平常不过的句子也会被某些人曲解传播。

人们总是乐意在茶余饭后聊些有的没的八卦,有些可能没什么恶意, 只是听的多了顺带提上一嘴, 有的却能故意当着主人公的面高声发表自己的言论。袁睿思请客的余震还在时,陈茉就遇到很多苦口婆心规劝她跟人分手走上‘正道’的闲人。

要说不烦肯定是假的,人人都可以将你的私事肆意评论甚至指手画脚,但要是真上升到打官司告人的地步似乎又没有必要。

陈茉早在这四年里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方法, 相较于线下重拳出击, 被人说‘玻璃心、公主病、小心眼’还要面临指控和赔偿, ‘敌人过的比我好’这个认知会让他们更加痛苦。

流言不负众望的短短几天就跑遍了整个校园,等到她答辩的时候台下坐的满满当当, 连一向矜持的老师都过来看热闹,乍一看跟明星发布会一样。更别提从其他校区赶过来、在门外守候围观的学生了。

陈茉一时风光无两,校园公众号推送她的图片讲优秀毕业生, 学校很多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同学都开始添加她的社交账号, 期望通过验证成为躺列的一员,这种火热程度真让人有种商场大促销的既视感。

王思思说:“都没多少好屁, 是看你起来了,把你当人脉,这才上赶着。”

话糙理不糙,陈茉稍后办各种手续真是顺滑无比,小到一向喜欢和稀泥的辅导员,大到背着手在校园乱转的系主任,全都对她无比亲热。——当然,在以周怡君为代表的某些人眼中,她从开始就享受着这些特权。这种微妙的失衡稍不注意就会激起别人的嫉恨。

所以他们热衷于揣测她背后的金主,热衷于在背后散布各种关于她的真真假假的谣言,但无论他们是不是恨得把牙都咬碎了,陈茉照旧不受影响。

她在走前放个大招,任他们四年的努力灰飞烟灭,以后人家提起陈茉只会想起‘她可是去了MF啊!’,然后潇洒的坐上了通往新生活的航班。

MF大厦在曼哈顿下城金融区,陈茉去的时候看着路口的铜牛,知道自己未来的生活即将跟闻名世界的华尔街产生联系,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纽约节奏快,生活成本也高的惊人,下城寸土寸金,中介手里的房源全都是‘千尺豪宅’,一个不包含独立洗烘的studio每月租金都要四千刀。而且房东还要求租户提供收入证明,——得益于严苛的租户保护条例,房东一般要求租户薪资是房租的四十倍,这样才愿意签下租赁合同。

陈茉跟新入职的小白一样,只从HR那里谈到三万左右的年薪,就算预支年终奖也达不到下城的租房要求。她办公室的同事不论肤色、种族都要向高昂的房价妥协,像散落的蒲公英种子一样住到中城东、新泽西、布鲁克林、LIC,忍受着半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的通勤。

每次下午茶,大家都在说:“皇后区大桥、布鲁克林桥就不能拓宽吗?汽车堵的像我家的马桶!”

养不起车的多集中在中城一带,那里临近大学城,配套设施齐全,地下交通网络发达,号称“二十分钟让你到达世界金融中心”。他们之间的聊天更私密一点,经常使用某些代号,把129街区往后视为禁区,说那里是小黑聚集区,不太安全,不要往那里走动。

有他们衬着,陈茉每天步行十分钟就能上班真是不能再幸福了。

袁睿思早在女友来之前就请中介看好房子,她下了飞机直接拎包入住,三室两厅、中岛料理台、全景落地窗,可以俯瞰哈德逊河的豪宅,价格自然也高贵到让人心碎。

陈茉都不去问了,她觉得在自己升职加薪前对袁睿思说‘我跟你分摊点房租吧’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她全部工资拿出来估计也不够物业费。

豪宅各项条件顶尖,社区舍得花大价钱种景观树阻止外人窥探,出门进门都要刷卡登记,社区也有明确的公共区吸麻禁令,倒是不用忧心安全问题。

如果不是陈茉某天晚上散步看到老板,真觉得这里简直不能再好了。她彼时正跟从小镇赶来的袁睿思牵手散步,狭路相逢,脑海中一时闪过各种‘裙带关系’、‘资源交换’的想法,犹豫着没及时上前打招呼。

还是那个矮墩墩的爱笑秃头老板瞪大眼睛表示诧异,然后调整表情惊喜的say hi。

袁睿思跟陈茉老板认识,要不然也不可能那么轻松就能在跨国大公司给她要到一个面试机会,这时候也毫不避讳的介绍她:“这是我女朋友,她性格比较内向。”

陈茉老板是社交场上的明星,即使日理万机,忙着参加各种名流晚宴,除了坐电梯上下班时不可避免的停顿,平日根本不会经过他们这个楼层,按说他对陈茉这个小透明也应该没什么印象。

但传言他大脑发达,记忆力绝佳,能准确记住所有入职员工的名字和姓氏,这时候微露笑意像对家长夸奖‘你家小朋友真听话’一样,说陈茉工作认真,跟办公室同事都相处的不错。

陈茉推测他刚才夸张的表情可能是在快速琢磨她的名字怎么叫,所以袁睿思念了一遍,他就能字正腔圆的重复。即使名在前姓在后,中国人的名字对他们来讲还是有点奇怪和拗口,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三人友好的结束碰面,老板牵着狗绳去另一边遛狗,袁睿思才问她适不适应。

为了帮陈茉过语言关,两人现在日常交流都用英语。非英语母语者在美国生活一般都要经过这一个阶段,先口语再阅读。陈茉有专八证书打底,来纽约面试后根据面试官要求回去就考了一次托福,只要他语速适中即使词汇再多也能理解。

他讲自己刚去K大接受入学测试,因为题量大、阅读速度慢,是本专业倒数几个交卷的,但好在全A卷给了他一点安慰:“有没有难过的时候?受了委屈会不会想我?”

陈茉从他描述中回神,飞过去一记眼刀,用指甲捏他的手指,指责他明知故问。

去一个地方旅游和来一个地方工作定居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遇。至少前几次陈茉可没遇到多少种族歧视,走在热闹的街区还随时可能被任何一个开朗的人拦下来讨论衣服和鞋子,那时她真觉得美国热闹轻松。

现在刚参加工作不久,考试时还磕磕绊绊的口语却进步神速,除去袁睿思这个尽职尽责的陪练,就是因为公司环境了。

MF不是一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它规章繁琐、制度严明,因为领导层男性占比大,遵从一切你知我知的潜规则,男性同事的薪资、晋升渠道始终比她们多。她刚去第一天就有人拿着这一点在办公室公然开撕,但直到他们撕完,也没上级出面调解一下。

美剧中动不动出现的投诉抗议等等文明行为,在面对自己的衣食父母时也销声匿迹了。这种习惯私下解决的方式不能说好,因为它让很多骚扰、恶言变成‘如果你不开口争取,那就没人关心’的事情。

人的想法随着境遇改变,陈茉来这里短短几个月,已经从大学里的淡然处事‘爱谁谁,反正我不在乎’,变成了习惯进门就主动跟人道早,花费一些无用的功夫和同事谈论热映影片和歌曲,并且和公司另一个在中国长大的女留学生菲欧娜达成了革命友谊。

具体表现为在对方驳斥那些歧视言论的时候,旗帜鲜明的跟其站在同一阵线,要求对家当面道歉,二对一往往都能吵赢获胜。友善亲热再加上这不好惹的一面,她的处境才能好过一点。

怎么可能没有难过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多了去了,但她不想像个无法自理、仍旧需要大人作主的小孩一样,把所有问题都丢给袁睿思去解决。

虽然他出手的效果立竿见影——之前在学校带着两个男生强硬拉她入伙的林干事,最后因为故意使用现金偷税问题被税务人员打电话沟通,择期补缴欠款和罚金共计四万八千元。此人甚至还被学校列为典型,模糊姓名通传事迹,督促学生中各位大大小小的网红和事业型选手按时交税:“别让人家找到学校来!”

“既然选择来到纽约,就不能按照以前的逻辑生活,你可以把袁睿思当成机遇,但不要把他变成给你擦屁.股的老爸。”就算现阶段还不能并肩共行,也不能一直得过且过啊!陈茉怀着这种想法,逼自己去适应。

在这中间,她有那么几次甚至都怀疑自己撑不过去,还寻思着要不然就跟袁睿思完蛋吧。但好在每到动摇的时间点都能看见本月工资入账,她下意识换算成人民币,原本勉强吊命的那口气瞬间又续上来,直到现在心脏强健、呼吸平稳、习惯如常。

另一个稍微有点难过的点就是虽然她做出牺牲来到纽约,两人结束了异国,但还是在异地。

一周里视袁睿思课程安排大概可以见三到四次。

K大所处的小镇跟曼哈顿同属纽约州,却相距三个小时车程,州内航班还经常因为各种问题延误、取消,完全靠不住,不是出行的最佳选择。

他近乎疯狂的在两个课程中间的休息时间开车过来找她,甚至有时候她下班晚,他等了一天,两人只能匆匆见上一面,他亲吻她的唇角、鬓边许诺:“到了周末,我就过来。”

陈茉每次见面一想到他要离开都有点难过,她觉得自己的世界一面在重塑加固,让坚硬更加坚硬,另一面原先就十分柔软的情绪,却加倍投放在他的身上。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放慢脚步,暗自观察他的脸。豪宅社区为了安全装了很多地坪灯,随着人的走动,光影在他脸上流转,有时候停在他的眼睛,睫毛留下长长的阴影;有时候打在挺拔的鼻梁;有时候在光洁的、残留着玫果香味的下巴上一闪而过。

——剃须膏还是她给他挑的。

陈茉正想的入神,袁睿思扭过头问:“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她说:“看你。”

袁睿思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笑意,这几乎冲淡了他身上越来越冷峻的气质,他改变主意拖着她往回走:“不逛了,回家。”

今天就是周五,明天陈茉不用上班,他也不用上课,可以预料等他走了后,她又要去补充那些耗材了。

原本这些都是袁睿思的工作,如果不是他,她也不可能消耗的这么快。但他买东西的时候总喜欢顺带下单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毛茸茸的耳朵之类的,还哄着她用,上一次甚至在那种时候把手指放入她的口腔。

在她诧异的目光中,像过年夜她柔搓面团那样,夹()弄()玩()扯着红,嫩的舌头,让人羞愤异常。

以前陈茉碍于相聚机会不多,她还有充足的足够自己平复的时间,也就可以接受。但现在三小时车距却根本不足以阻挡他的索求。

再加上曼哈顿比较开放,她受环境影响——在这里s.e.x真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很多金融男晚上十点下班,随机去酒吧跟任何一个人狂欢到第二天凌晨两点,然后打车回住处洗个澡,整理衣服再来上班。比哪里都上流,却又比哪里都下流,前所未有的开放与自由。

这连带的让她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避讳的,你能想象子公司的同事还在深夜误发了回味自己troilism经历的邮件吗?跟这群怪胎相比,她跟男友保持正当、亲密而又稳定的关系,又有什么不可以?

而且她的回应不仅让自己舒服,还会让袁睿思更开心,他现在真跟他那群朋友讲的那样——‘他被你迷的找不到北了。’

袁睿思如此聪明,怎么察觉不到她的变化?他不仅察觉,甚至再三克制之下,也为此几欲发狂。

陈茉每每在他紧迫如鹰的眼神中,都能感到一股从脊背穿遍全身的战栗,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微妙的平衡。

他像一头野兽,很强大,有伤害她的能力。

……但系在他脖颈上的绳子,却握在她的手里。

陈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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