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手下意识摸上耳骨,照著轮廓缓缓碰触,藉由这般轻拂,回忆拼凑出那抹高挑身型。

当时那股湿濡感彷佛残留上头,口腔包裹的炽热无比真实,怎麽也无法抹灭,哀凄绝然的声音,却搭上温和如煦的笑颜,如此地撩人心弦…

艳美眸子,了无焦距望著前方,暗如虚空的夜,静如隔世的夜,皆歌诵著孤孑一身的寂寥,无所适从地迷惘压迫上来,这种感觉对易烯夜来说,陌生的不得了,似是二十年来头一遭。

茫然感,来得急促、来得仓皇,根本来不及学会如何防备,只能在无力挫败中挣扎,体会什麽叫怅然若失。

三天,整整三天…他已经整整三天未歇寐了!

一阖上眼,无数梦魇侵蚀入脑,破旧废墟,火苗四起,石屑墙壁崩塌而落,零葬直挺地矗立正中央,衣物被撕得破碎凌乱,全身血淋淋的,头颅斜歪向一边,嘴角扬起诡谲的弧度,空洞黑瞳直视著他,像是控诉他的无情…

枪响,哀鸣,人瘫。

零葬摔坠至地,身体瞬间支离破碎,火烧得炙烈旺盛,燃红了整片苍穹,血不断渗流而出,染红了整片大地。

午夜睁眸,梦醒时分,没有漫天弹核,没有殷红血渍,清幽肃黑一片…

空调运转,冰凉空气沁满房间,四肢冻的发僵,他无神地凝望前方,浑身止不住战栗,无数寒毛竖起,冷汗像瀑布般泄淌而下,汗水滴滴滑落,浸湿了床铺。

阖眸睁眼,怎麽也忘不了,那个景象犹如历历在目,最後那抹笑容,释怀地迎接死亡,不挣扎、不反抗,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

相处了十来年了,易烯烨怎麽会不了解零葬?

他非常清楚他的实力,也大致摸透他的性子,若他真是意谋背叛,绝不可能遗漏线索让召汩沧查缉,绝不可能毫无防备让他突袭,可这些不可能的事情却都实践了…

零葬的做法,颠覆了易烯烨对他的认知,这样太奇怪了。

鲁莽、冲动、藐视生命,这一点也不像他,一点也不像他认识的零葬。

为什麽,要这样做?

为什麽,要这样笑?

阿葬到底渴望些什麽?

究竟又想要表达什麽?

想不明白阿,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阿…

「阿葬…阿葬…阿葬…」睫毛低垂覆眸,哽咽低鸣断续逸出。

易烯烨自个儿也很清楚,尽管他唤了上百回、千万回,零葬也不会出现眼前。

那个男人,不会再对他露出无奈笑颜,不会再宠溺地揉著他的头发,不会再纵容他到处鬼混,不会再唠叨著要他早点睡…不会了,什麽都不会再发生了…

零葬死了,不会回来了…

阿葬死了,彻底抛下他了。

心揪得死紧,眼角涩涩酸酸,淌不出泪水,无声无泪的悲哀。

何尝不想忘怀?

心存一份希冀,祈求谁来告诉他,零葬没死,偏偏记忆不放过他,痛苦总是一遍遍袭了上来,残酷的现实,撕裂他的渴盼,一次比一次,更加地刻苦铭心。

再次翻了个身,易烯烨烦躁的抓了抓头,漫天黑雾快逼疯他了。

逃,他必须逃,逃开这个将他逼入绝境的世界!

摸黑爬下床,抄起电脑桌上的头箍一戴,瘫软的手按下红色按钮…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欢迎进入混沌的虚空世界,愿您玩得愉快。』

黑暗袭卷而来,系统声击入脑海,易烯烨欣然笑了,他逃了,逃进游戏里。

点点白光自少年身上淡散开来,他缓缓睁开眼,重温晨曦的热感有些不适,不禁伸手揉了揉刺痛的眼,透过指隙打量著四周,墙壁漆了层浅绿色泽,长型茶色矮几静置在前,他这才想起身处何处,这是上回下线前的包厢。

宽广的空间里,除了摆饰、家俱外,没有半个人影…

随便挑了个空位坐下,望著空盪盪的包厢,回盪在空气间的孤寂,窒息般地沉闷,连呼吸都成了种折磨。

也是,清晨四、五点,有人才奇怪吧?

不管逃到哪,注定都是孤单吗?

想著想著,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笑容,妖艳的血红瞳眸黯淡几分,渲上了几抹忧愁…

「苍溟?」

门被悄悄拉开,恍神间,一道突兀声音骤然响起,血刹苍溟吓了一跳,视线缓缓移了过去,只瞧司马望拎著一瓶红酒,愣愣地倚在门边,他怔然望著对方,动了动唇,想开口说些什麽,喉咙却一阵紧缩,话语卡住了,什麽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上次是我玩得太过火了,你别生气。」视线交会好一会,苍溟始终没有出声,司马望将他的沉默误以为生气,便率先道歉。

「不…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他满脑子都是零葬,根本无心去在乎这种细碎事情,瞥了眼男人认真道歉的模样,苍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你心情不好?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我听。」敏感地察觉苍溟表情的变化,司马望坐到他身旁,有点担忧的看著他。

「喂,陪我醉…如何?」抢过男人手上那瓶红酒,苍溟高举起它晃了晃,扬起一抹笑颜…

「恩。」司马望点了点头,按了服务铃多点了几瓶酒。

待服务生将酒送来,司马望倒了两杯酒,率先取其中一杯乾了,扬起淡淡笑容,苍溟望了眼对方,男人那种温儒神态像极了零葬,触景生情,心中又是一阵痛,他举起酒杯跟著一饮而尽,手摇个两下,司马望自然主动替他添酒,酒若没了,他便再添,两人之间什麽话都没说,只是一股劲的喝酒。

几十分过後,苍溟越喝越觉不够劲,手一抛,酒杯碎落在地,他抢过司马望手中的酒,直接整瓶整瓶的灌了下去。

「喂,不要这样喝。」司马望皱了皱眉,伸手按住苍溟的手,制止住他疯狂的酗酒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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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为什麽不?我偏要喝…」厌恶地挥开阻扰他的手,苍溟将酒瓶凑到嘴边,又灌了好一大口。

烧酒入腹,灼烫的闷热感焚不尽底心哀怆,本望藉酒消愁,谁料愁更是愁…

「我说…不要喝了!」拧起眉,司马望吆喝了声,明显动了怒气。

「你好吵…」皱了皱眉头,苍溟不满地嘀咕著,仰头又灌了一口。

「叫你别喝了是听不懂啊?」看少年听若不闻地继续灌酒,青筋隐隐浮起,司马望手臂一扬,将苍溟手中的酒瓶打飞,火红似血的酒泼洒一地,玻璃瓶坠落碎成落干片,响起了巨大声响…

「干什麽啦?说要陪我醉的是你自己耶!」扫了眼空无一物的手,三番两次被打搅的烦闷,使苍溟也火了起来,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呃…」刚想站起身夺酒,岂料喝多了,纵然精神仍保持清醒,身子却是起了几分醉意,脚下重心一个不稳,整个人不禁向前倒去,瞄了眼杯盘狼藉的地面,苍溟表情整个错愕掉…

「小心!」眼尖察觉情况不对,司马望连忙伸手一扯,由於他出手过於迅速,来不及减缓向前滑的力道,导致两人位置互换,他整个後背撞向地板,苍溟跌压在他身上。

啪啦,玻璃龟裂的声音,碎片残渣划破衣裳刺入肌肤,火辣辣的痛憷递了开来,司马望低低闷哼了声,拥著怀中人的手不自觉松开,微蹙起眉,推了推趴在他胸前的苍溟,眼神流露担忧,「没事吧?」

「抱、抱、抱歉!我马上起来…」这一撞,酒是醒了些,苍溟怔怔看著五官扭曲、面色铁青的司马望,结结巴巴道了歉,急著想退後腾出个位子好让男人爬起来,才刚有动作,却又被男人拉了回去…

「别逞强了,想哭就哭吧。」

闻言,苍溟僵直了身子,愕然抬起头,对上司马望那双温情眸子,什麽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怎麽可能想哭?怎麽可能流得出泪?

偏偏一阵湿濡划过脸颊,苍溟缓缓伸手拂了上去,温热泪珠滴滴滑落,手在脸上胡乱抹著,却止不了泪水夺框而出,迁强地牵起嘴角,绽开一丝苦笑,他竟然真的会哭?

「好了,没事了,我答应陪你就会陪你。」趴在胸前的少年瑟缩著身子,司马望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搁置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拍拂著他的背,阐述一遍遍温柔耳语。

对了,这里是游戏,出了游戏後他便不认识自己,丑态被看光也无所谓,所以哭吧,发泄吧…

这一刻,他是血刹苍溟,并不是易烯烨,他只是个平凡人,有懦弱的权利,就这样放纵哭上一回吧!

手牢抓著男人的衣服,苍溟将头颅埋入男人颈肩,泪水崩溃地不停流淌而下,湿气沾湿男人的胸膛,伏在男人身上的身子微微颤抖,隐忍不住的啜泣声传逸开来…

「阿葬、阿葬…为什麽你要死?为什麽要抛下我?你说阿、说阿…」

「阿葬…你怎麽可以不要我…怎麽可以…」

许是哭累了,许是多日未寐,许是拥抱的温度太暖…

苍溟近乎哀鸣的悲泣,持续了十数分後,终於阖上眼,昏睡过去了。

司马望不禁叹了口气,後背整个痛到发麻了,可为了避免吵醒好不容易睡著的少年,他只得维持著原先的动作,抱著苍溟继续躺在冰冷地板,瞄了眼苍溟布满泪痕的脸庞,似乎是若有所思。

「阿葬…」趴伏在胸膛前的苍溟动了一下,下意识将司马望搂得更紧,惨白无血丝的脸庞憔悴不堪,泛青的唇轻蠕了蠕。

「乖,好好睡一觉,醒来便什麽事都没有…」观察怀中人的举动,司马望不禁莞尔一笑,轻拍著他的背以示安抚,温柔低语窜出嘴边,为了让不时扭动的苍溟睡得更舒适些,他稍稍侧了侧身子,曲起手臂枕在他的头颅底下…

修长手臂一伸,摸到他先前喝剩的那杯红酒,凑到唇边浅嚐了口,喉咙一阵灼热,心鼓噪地速度加快…人未醉,心先醉。

「我可爱的烯烨…」指尖插入那头黑银相掺的柔发间,玩弄似地拨弄著,轻轻掬起一撮发丝,凑到唇边烙下一吻。

34 时间游走,旭日缓缓攀爬而上,占据了天空一角,射入包厢的光线越发强劲,炽热亮光刺目难耐,焚风流动於密闭空间里头,刮过脸际掀起浓浓闷愁,熟睡著的人儿,不安稳地挪了挪位置,欲醒的徵兆。

包厢内,两个男人挨在一块躺於杂乱不堪的地板上,垫在底下的司马望双臂一拢,将趴在他上头的少年搂得更紧,胸膛贴在一起,尽管相隔距离已容不下一丝空气,他仍不愿松手,彷佛想让彼此身子镶嵌一体,他的眼神闪熠著迫切渴求,暴戾阴沉的神情颇为骇人…偏执暴虐的爱。

扰人睡意地温煦曦光打在脸上,有些刺刺痒痒的,苍溟眉头蹙了蹙,又是翻了个身,低低吟哦一声,许是有些著凉犯寒,抖缩了下身体,下意识往男人怀里钻…

这近乎投怀送抱的动作,无非让男人呆愣住,困惑低下头,妖红瞳孔紧阖眯成条线,水嫩小嘴轻蠕了几下,苍溟的睡颜充斥稚气,望著他,司马望不禁扬起嘴角,呵笑声轻逸而出。

修长手指拂过白皙如玉的脸,指尖残留著些许翠绿屑末,手指在上头游移,他眷恋这种类似呵护情人的滋味,空气间弥漫股淡淡迷迭香,压过掺杂其中催化睡意的草药味,诱使人放松心情、疲惫睡去的秘窍,这便是数小时来,苍溟从未醒来半次,如此无防范睡死的主因了…

戏若做了,自然得做全,任何小细节都…马乎不得。

在苍溟转醒的前几秒,司马望搂著他的手垂落至地,眼神转为原先的淡然,狂傲不羁的神情螁变为温儒,他敛起了所有赤裸裸的情欲,淡淡笑意一如往常挂在嘴边,彷佛变了个人似的,前刻的激情失控瞬间宛如错觉,一丁点也察觉不出异常…

「唔…你、你、你、你、你性骚扰我?!」又是一声低鸣,又是一遍翻身,苍溟反反覆覆重复著这些动作,似乎是赖够了床,他终於不舍地睁开眸,身下滚烫温度贴著自己,鲜明的存在感令人难以忽视,苍溟忍不住低下头,缓缓眨了眨眼,怔了好一会,他指著男人…发出惊呼!

「啊?你是不是…搞颠倒了?」挑了挑眉,微哂。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蒙视线倒映出男人似笑非笑瞅著他看的表情,苍溟搔搔脸颊,面色爬上一阵燥红,不禁有些尴尬。

他现在趴伏在司马望身上,双手抵在他胸膛,微微拉开一小段距离,双脚稍开缠踞在他左脚处…

这暧昧姿势不论怎麽看,都像他扑倒对方,而非人家性骚扰他吧?

「你喝多了,将我当场床…睡了一晚,除此之外,什麽该做、不该做的事情呢…都没发生,懂吗?」司马望无意继续刁难他,手指插入对方的银黑发间,随意动了几下,抚平乱翘分岔的发丝,直接把话挑明著讲…说到关键处,却是故意停顿了下,恶劣地逗闹对方。

「懂…」愣愣地点头,苍溟右手施力一撑,离开司马望的身子,站了起来。

「唔!苍、苍溟啊!」发出一记闷哼,被苍溟这麽一压,玻璃碎片刺得更深了,尚未复合的伤迸裂开来,止住的血似乎又渗了出来,灼热黏稠的血在背部汩汩滑动,望著苍溟背对他整理衣襟的动作,他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有气无力地唤了声。

「什麽?」

「拉我一把,麻掉了…」头一偏,勉强挤了抹笑容,司马望努努嘴角,苍溟说虽不是很重,不过被压在地上数时辰,加上他人又是躺著,血液流动并不怎麽顺畅,他的四肢只觉麻麻的,使不上力,经刚刚那麽个冲击,背部又开始阵阵抽痛…

「……」没出声,苍溟扫了眼瘫平在地的男人,木然地点点头,弯下腰际将人拉了起来。

「你、流、血、了…」瞥见地上殷红一片,透明碎片闪著银银波光,苍溟抽搐著嘴角,额上青筋隐隐跳动,强抑住满腔怒火,他沉声道,一字一字清晰有力,纵使他在笑,却感觉不到笑意,怒气不可遏制地散逸,空气彷佛结了层霜,冰冷得可以。

拉长了音,司马望眨眨眼,对著表情阴晴不定的苍溟,不安分子在心底泛起,「噢…不打紧,不很痛。」

「你这笨蛋…唔!」脑子一阵混乱,记忆回溯,残缺不齐的拼图全凑齐了。

昨夜醉意朦胧时,累积心头的苦水毫不保留地吐露出来,同疯子似的,酗酒宣泄、摔物解恨,明明昏睡过去了,莹净泪珠仍自眼角滴落,封了近二十年的泪水,如泉水倾泄而出,像坏掉的水龙头般,流了整夜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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