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借口

邬游的反应很反常。

那个曾经满身是刺、能躲就躲、能混就混的小神棍,开始以一种笨拙却异常执拗的方式,不断靠近他。

不再仅仅是演戏需要的“情人”姿态,而是更细微、更日常的渗透。

邬游经常学着安姨的样子研究菜谱,尝试做他可能喜欢的口味,虽然成品依旧抽象,池虚舟尽量延长在检察院工作的时间,但邬游要么来检察院陪着他,要么就一直在家里等他。

邬游就一直主动收拾被他忽略的生活琐碎,甚至在他情绪明显低落时,不再只是插科打诨,而是安静地待在一旁,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

好得过分。好得过界。

那是一种超越了合作关系、甚至超越了普通朋友界限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好。

放在以前,池虚舟或许会欣然接受,甚至会不动声色地纵容,甚至引导这份“好”向着更亲密的方向发展。

但现在,他没办法坦然接受了。

心底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反复提醒他:

爱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

没钱,没权,没势,没显赫的家世,甚至可以没有光明的未来……这些都可以。

但一定,一定要有一个健全的人格。

一个能承载爱意、能给予安全感、能共同面对风雨、而不是随时可能将对方拖入自身深渊的、稳定而健康的人格内核。

非常不幸。

他池虚舟,看似拥有一切常人艳羡的东西——家世、地位、能力、外貌。

唯独,没有那个最重要的、健全的人格。

童年的巨大创伤、亲人在他面前惨烈牺牲、家族内部的冰冷倾轧、长期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目睹的黑暗与扭曲、以及那份被培养和放大的、偏执的责任感与正义感……

早已将他的内心世界冲刷得沟壑纵横,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与暗礁。

他敏感,多疑,内心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惧与脆弱,情绪容易被特定的事物触发剧烈的波动,甚至会有自我毁灭的倾向。

他真的无法提供一个稳定、温暖、健康的亲密关系所需要的情感基底。

所以他不适合当任何人的恋人。

他是一艘看似坚固华丽、实则内部龙骨早已受损的船,随时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将靠近他的人带入惊涛骇浪,甚至一同沉没。

所以池虚舟后悔了。

深深地后悔。

后悔当初用岳诗的前途相威胁,强行将邬游留下,卷入这潭浑水。

后悔自己那份隐秘的、连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私心——

他最初只是看中邬游的观察力和市井智慧,但不知不觉中,早已掺杂了更复杂的吸引和占有欲。

他先是自大地认为自己不会爱上那样的一个人,后来他自卑地以为那样的人不会喜欢他。

但他全都猜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可邬游不欠他的。邬游最初只是一个想骗点津贴糊口的底层小人物,邬游是个倒霉蛋,坏事儿一茬一茬找过去。但即使和案子有关系,作为检察官,只应该保护他安全,不应该让他阴差阳错撞进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邬游不应该因为他池虚舟的私人恩怨、家族仇杀、心理创伤,而承受这些无端的压力、危险,以及给他现在这份沉重而扭曲的“好”。

这些年,往他身上贴的人多了去了。

Omega,beta甚至还有alpha。

各种性别,各种目的,或明或暗。

拒绝他们,池虚舟不会有丝毫心理负担。

但邬游不一样。

邬游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么。

他只是靠在冰箱门上,皱着眉头划拉手机屏幕研究“可乐鸡翅到底要不要放酱油”,然后因为某个失败的步骤懊恼地“啧”一声,最后因为终于看懂而眼睛一亮。

偶尔抬头,看见池虚舟站在那里,便会很自然地冲他笑一下。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瞬间。

池虚舟就觉得,自己悄然无声地沦陷了。

他无比渴望,自己是个普通人,是个心理健全的正常人。

他羡慕那种最平凡不过的生活。

和喜欢的人,租一间不算大但温馨的屋子,每天为谁做饭、谁洗碗这种小事拌两句嘴,下班后一起逛逛超市,讨论晚上看什么电影,他们可以为了房贷车贷精打细算,却也因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踏实和幸福。

他也想拥有那样柴米油盐、细水长流的普通日子。

但是,他没办法回头了。

从他出生在那个家族,从他年幼时目睹那些黑暗,从姑姑惨死在他面前,从他选择穿上这身检察官制服、决心与某些东西对抗到底的那一刻起就不能回头了……或许更早,从他继承了与姑姑酷似的容貌和性格底色、成为某些人眼中活着的提醒和耻辱开始……

他的路,就注定无法通往那种平凡的幸福。

没有一点点回转的余地。

他只能在这条孤绝的路上,独自前行。

只能尽量,不把更多的人拖下水。

尤其是邬游。

何以宁又打电话过来。

池虚舟对何以宁的信息,确实没有对首都其他人那么敏感和抗拒。

大约是血缘里自带的那点亲近感,加上何以宁虽然也身处高位,但行事作风更偏向直来直去的军人做派,少了些政客的弯绕和那种刻骨的阴毒。

因此,当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何以宁的号码,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划开了接听。

电话刚一接通,何以宁那边就连珠炮似的砸了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和疲惫:“池虚舟!你也老年痴呆了是吧?!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紧急传讯器也关着!你再敢给我玩失联,信不信我明天就带人杀到建明去把你绑回来?!”

池虚舟仰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前,闭着眼,声音透着浓重的倦意,却还是那套说辞:“我没事儿。”

“没事儿个屁!”何以宁显然不吃这套,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弟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火气敛去,“我知道……日子快到了。姑妈的祭日你就别硬撑在建明了。回首都来吧。你也……该去看看医生了。”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池渡月牺牲在建明,越是临近祭日,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个相似的地点,都可能成为触发池虚舟痛苦回忆的开关。

池虚舟依旧闭着眼,重复道:“我没事儿。”

“没事儿?”何以宁刚压下去的火又噌地冒了上来,“没事儿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玩人间蒸发?!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担心你?”

池虚舟捏了捏眉心,试图用工作搪塞:“年底了,这边案子多,有点忙。”

“少跟我来这套!你忙不忙我能不知道?”何以宁毫不留情地拆穿,“抓紧时间,把手头能移交的先移交,必须回来一趟。你自己得缓缓,别绷断了。”

“不用担心我。”池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

何以宁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压下了更激烈的言辞,“我是好言相劝,跟你商量。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舅舅想让你回来……他可不会跟你商量的。他那脾气你是知道的,真急了,是真能带人拿着家伙什儿直接去‘请’你的。”

池虚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能真绑我?”

“你看他敢不敢?”何以宁哼了一声,懒得再跟他绕圈子,“行了,我懒得管你了。我这边一地的麻烦事,军区年底督察,忙得脚打后脑勺,还得操心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嗯。”池虚舟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他将手机扔到一旁,手臂重新盖在眼睛上。

回首都?

自寻死路。

他只觉得更加疲惫。

建明再不堪,再危机四伏,至少在这里,他还能凭借办案这个名义,把自己暂时埋进具体的事务里,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虽然这空间也正在被不断压缩。

祭日……

那个日子,像一道逐年加深的伤疤。

不仅仅是悲痛,更混杂着未能手刃仇敌的无力、真相被层层掩盖的愤怒、以及对自己当年年幼无能的自责。

看医生?看什么医生能治好这刻入骨髓的恨和痛?

他不需要被疏导,他需要的是了结。

而在那之前,他哪也不想去。

尤其,是在邬游开始用那种方式靠近他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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