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哑药

邬游今天发现池虚舟貌似“正常”了点。

镜子应该是拿出来了,藏在遮布下的镜子都重见天日了,因为池虚舟的头发又梳得一丝不苟,发梢利落,额前没有遮挡视线的碎发。

领带打得板板正正。

他安然自若地坐下吃饭,甚至还能像往常一样,随口跟邬游扯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可邬游心里那根弦没松。

他试探了好几回。

故意把话题扯到敏感边缘,又猛地拽回来。

装作手滑碰掉勺子,观察池虚舟弯腰去捡时的侧脸弧度。

池虚舟明明没走神,眼神聚焦在饭菜上,只是吃得安静,咀嚼得认真,回应得简短。

还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池虚舟。

邬游终于没忍住,在又一次只得到“嗯”的回应后,把筷子往碗沿一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对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语气故意带刺:

“我又没在里面下哑药,你吃哑巴了啊?”

池虚舟夹菜的动作顿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还是很平静,没什么波澜,却也没了前几日那种空茫的穿透感。

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确实没放药,”池虚舟开口,久违的、熟悉的嘲讽调子回来了,“那你放那么多盐,和哑药有什么区别?”

邬游一愣。

随即,一股混杂着庆幸和“终于来了”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变回来了。

那个会刺人、会还嘴、会阴阳的池虚舟,变回来了。

邬游几乎要在心里烧高香了,感谢老天爷开眼,总算把那个“正常”的、虽然讨人厌但至少活生生的池检察官还了回来。

饭后,池虚舟进了趟卧室,出来时手里拎了个不大不小的黑色行李箱,看起来轻便,他走到衣帽间,拉开箱子,往里塞了几件叠好的衣物,动作利落,目的明确。

邬游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干嘛去?”

“出差。”池虚舟头也不抬,拉上箱子拉链,咔哒一声锁好。

“去哪儿?”

“榆谷市。”

邬游的视线在那只箱子上停了停,又移到池虚舟脸上。池虚舟已经换好了外出的鞋,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

“你不带我啊?”邬游脱口而出。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遇到这种“出差”,他躲都来不及,能找出八百个理由推脱。今天却像条件反射,甚至带了点被抛弃的意味。

草。

池虚舟闻言,终于抬起头,蹙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要去吗?”

“我……要去的吧?”邬游被自己刚才那句话弄得有点尴尬,语气也弱了下去,听起来更像是在反问自己,又带着点莫名的心虚。

池虚舟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拎起箱子:“那我去楼下等你。”

门开了又关,留下邬游一个人在客厅。

他怔了两秒,随即像被按了快进键,转身冲回自己房间,手忙脚乱地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什么衣服、充电器、证件……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另一个念头:池虚舟突然“正常”起来,绝对和这次出差有关。

那地方,一定有让他非常在意的东西。

可能是关键的证据,可能是中断的线索,也可能是……某个与过去紧密相连的人或事。

那这样的话,他必须跟去了。

下楼时,池虚舟的车已经发动,引擎低鸣。邬游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滑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你前两天是不是易感期啊?”邬游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试图给池虚舟前几天的异常找个科学点儿的解释。

池虚舟目视前方,嘴角扯了一下:“你生理知识非常匮乏。”

语气里又是熟悉的嫌弃。

“那你为什么那么安静?跟魂儿丢了一样。”

“心情不好。”

“现在呢?”

“好了啊。”

邬游“啧”了一声,身体放松地靠进座椅里,“你也太喜怒无常了。”

“这也叫喜怒无常?”池虚舟瞥他一眼。

“呃……”邬游卡壳,仔细想想,好像用“喜怒无常”形容池虚舟这种从极度压抑到勉强正常的状态,确实不太贴切,“这个词是有点不合适……等我想想换个词骂你。”

“别想了。”池虚舟打断他,“把手机关机。”

“哦。”邬游没多问,掏出手机,利落地关机。

“我的也关上。”池虚舟把自己的手机一扔,准确落在邬游怀里。

邬游接住,一边关机一边抬眼:“你又是私自查案?”

关机就意味着切断实时定位,脱离常规的通讯和监控渠道。

这做派,太熟悉了。

池虚舟打着方向盘,拐上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语气平淡地否认:“谁说是查案了?”

“你自己说的出差。”

“我随口一说。”

“啧。”邬游翻了个白眼,把两台关了机的手机一起塞进背包夹层。

路况开始变化。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接着是更窄的、有些年久失修的乡镇公路。

车轮压过不平的路面,带来轻微的颠簸。两旁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稀疏,田野和远山占据了主要视野。

邬游下意识拉了拉安全带,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景色,嘀咕:“又是穷乡僻壤……一会儿是不是还得换摩托?然后挤那种能把人晃散架的公交?”

池虚舟专注地看着前方蜿蜒的路,闻言他真被邬游逗笑了:“应该不用。”他顿了顿,补充道,“说实话,没想到‘穷乡僻壤’这种词,还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邬游乐了,转过脸看他:“那怎么了?发展不平衡不充分,这不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儿吗?再说了,我是穷,可建明建阳发展的好啊,我这好歹是富地上的穷人窝,我这富地上的穷人,还不兴评价评价别处的原生态了?”

“你这张嘴啊……”池虚舟摇了摇头,后半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邬游却想起了另一桩事,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唇那个还没完全消下去、一碰就隐隐作痛的水泡,顿时龇牙咧嘴:“别说了,我这泡还疼着呢。”

“我看看。”池虚舟说着,要偏头仔仔细细看他。

“开你的车看什么看!”邬游立刻躲开,瞪他一眼。

池虚舟低低笑了一声,重新目视前方:“人家岳诗也够冤枉的,给你倒杯水,还得挨骂。”

“骂就骂了,”邬游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断延伸的、通往榆谷的道路,“他又不怕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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