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怎么能忘?

邬游这两天确实没再出门。托了“Omega易感期”这个借口的福,真以Beta身份进去,就没有这层生理理由了,也就还真不好推掉那些七拐八绕的邀约。

安姨也如约做了心脏手术,听话地在医院静养,可心里总记挂着,一天能打来五六个电话,变着法儿问池检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回家。

邬游就握着电话,有时候一边敷衍地嗯嗯应着,一边盯着书房紧闭的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开始悄然蔓延。

池虚舟当然察觉到了他这份焦躁。

但他理解错了。

这天晚饭后,池虚舟搁下筷子,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去处理文件,反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邬游脸上:“你父母都去世了,眼下正是祭奠的时候,怎么没听你提?自己悄悄去过了?”

邬游正在喝汤,闻言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他根本没出门,何谈祭奠?其实是他压根儿忘了这回事。

父母走得太久了,久到那份悲伤早已被生存的窘迫磨成沫了,现在已经沉在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了,就算提起来也没有多伤心。

而且这些日子,邬游满脑子想的、看的、琢磨的,全是眼前这个人,哪还分得出心思给逝去的年月?

“我……不是……”他罕见地结巴了,眼神有些躲闪。

池虚舟更是难得见他这副模样,这神棍平日里巧舌如簧,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此刻的吞吐犹豫不更是有事吗?

“别跟我说你不信这套,”池虚舟微微挑眉,“你以前帮人办白事、看风水,规矩懂得比谁都多。怎么可能不祭奠自己父母?”

邬游叹了口气,觉得这事儿瞒着也没意思。

他放下汤碗,抬眼看向池虚舟,破罐子破摔的坦然道:“话说,你真没进过我房间吗?”

他话里还是有话,池虚舟进是进了,合着光小偷小摸那几件衣服,别的一概不看吗?

池虚舟没说话。

“你对我带过来的东西,就一点警惕心都没有?”邬游又问。

“什么意思?”池虚舟蹙眉。

邬游当初来的时候,除了几件旧衣服和算命家当,就一个破背包,能有什么需要警惕的?

邬游干脆把话挑明了:“你介意家里……有骨灰吗?”

老邬和老妈的骨灰,还装在当初那两个廉价的红蓝盖子的旧奶粉罐里,一直塞在他背包最深处。

当时匆匆忙忙从建明跑到建阳他背着的,池虚舟把他从建阳逮回建明他又背回来了,后来住进池虚舟家里他也强烈要回这个包。

池虚舟沉默了两秒,视线转向邬游卧室的方向,声音低了些:“我好像……听懂了。你的意思是——”

邬游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下葬?”池虚舟不解。这不符合常理,也不合礼数。

邬游简直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有浆糊:“啧,我说过的话你就当耳旁风是吧?我说没说,当年火化的钱,还是我跟岳诗东拼西凑的。我哪来的钱买墓地?”

那时候,能凑出火化费已是极限,一块像样的墓地,对他来说是天价。

钱的问题池虚舟当然清楚,以前的邬游穷得叮当响。

可是现在……

“可你现在有钱了。”他提醒道,邬游的工资、津贴,加上偶尔的“报酬”,早就足够做这件事了。

“我忘了啊。”邬游答得坦然,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

他是真的没把这事时刻放在心上。

只有每次不得不搬家、逃离某个地方时,才会想起把那两个沉甸甸的罐子重新塞进背包。

对于他这种浮萍般的生活来说,其实“携带”比“安放”更实际。

但这在池虚舟看来,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是至亲骨肉,是血脉根源。

“这怎么能忘?”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赞同,甚至可以说是责备。

邬游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他见过太多生死,操办过太多白事,他是做不到彻底看淡,但至少学会了不让自己被沉重的怀念拖垮。

“我好好过我的日子呢,怎么可能一直想着死人?”邬游这话脱口而出,干脆利落。

然而,话一出口,邬游就后悔了。

因为他猛然意识到,坐在对面的池虚舟,恰恰就是那个“一直想着死人”,并且被这份记忆日夜折磨、无法解脱的人。

气氛瞬间凝滞。

邬游恨不得把舌头咬掉,立刻找补:“我……一会儿就去,马上,马上我就去联系墓地。”他站起身,有些慌乱。

池虚舟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拉,却止住了他的动作。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解释道,声音低缓。他不是介意家里有骨灰,更不是逼邬游立刻去做什么。

“我知道。”邬游停下,手腕上的温度让他稍微镇定下来,“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心。”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他俩虽然是病重走的,但也都快六十了,去得突然,没遭太多罪。老邬临走前还怕我没钱,跟我说有钱也别花在他身上,拿张席子裹了扔了就行。”他顿了顿,想起老头当时的表情,“我问他,怕不怕火化?他说,能烧了更好,省得被虫子咬被狗啃。还说烧完了,把骨灰扔江里就成。”

老邬是真正生死看淡的人,活得潦草,走得也潇洒。老妈是个糊涂的,傻子更不懂这些。他们真的不在乎身后事。

他们临走也在乎活着的孩子们。

“但是……”邬游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舍不得啊。”

邬游不是傻子,他也没那么坦荡,人心都是肉长心的,把爹妈骨灰扔进江里真的舍不得。

池虚舟静静地听着,末了,说:“你别出去了,我帮你办。”

“不用。”邬游下意识拒绝。

他还是不想再欠池虚舟更多,尤其是这种事。

“你出去也不安全。”池虚舟的理由很充分,接着又问,“怎么?不想把墓地安排在建明?”

邬游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入土为安,终究是好事。在哪里,没那么重要。谁去办,更不重要。

“随你的便吧。”他最终妥协了。

“交给我吧。”池虚舟松开他的手,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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