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遗物

墓地选得挺好的,公墓本身也没得挑,这里够好了,规规矩矩,工工整整。

墓碑上的字是邬游亲手写的,一笔一划,再让人拿去精心刻好。

那天,天气还挺好。

邬游和墓地周围所有来祭奠家人的人一样,穿着干净的素色衣服,跪在簇新的墓碑前,安静地摆放贡品,倒上老邬生前爱喝的那种散装白酒。

忽然,一片阴影落下来,罩住了他。

在墓地这种地方,无声无息贴近的人影总是有些骇人。邬游心头一跳,抬起头。

是池虚舟。

“你怎么过来了?”邬游压低声音问。

池虚舟的目光扫过墓碑上两个陌生的名字:“来看看两位老人家,住得还习惯么?”

“干嘛说这种话。”邬游皱起眉,觉得池虚舟最近说话总是怪怪的。

话音未落,池虚舟竟撩开衣摆,膝盖一弯,直接在他身旁跪了下来,伸手去拿那些没摆完的水果和点心。

邬游惊得差点跳起来:“你干什么!起来!”他伸手去推池虚舟的肩膀,力道不小。

“小辈给长辈跪下,怎么了?”池虚舟不为所动,一只手拉开邬游的手,另一只手还在整理供品。

“你起来!”邬游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引来旁边几道目光。他这才意识到场合不对,连忙压下嗓子,“别在这儿跟我拉扯。我已经叫岳诗来了。”

池虚舟手上动作不停,侧过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为什么岳诗可以来,我不可以?”

邬游简直气结,冷笑一声:“我跟岳诗拜过把子,他给我爸妈磕过头,是他们正经认下的干儿子。你又不是。”

“那我现在认。”池虚舟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哪有对着死人认亲的?你快走吧。”邬游耐着性子,几乎是用气音在恳求他离开,他不希望池虚舟待在这里,这是墓地,全是哭声,池虚舟不应该在这里。

“我觉得,我和老先生应该很有缘分。”池虚舟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拿起酒瓶,又往杯里添了些酒,酒液落在杯底,发出轻微的声响,“可惜,活着的时候没机会见一面。”

“你再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邬游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在这儿揍你了。”

他知道硬赶是赶不走了,心念一转,找了个借口:“对了,我忘了买糖了。我妈喜欢吃糖,你去帮我买点来。”

池虚舟问:“什么样的糖。”

“什么糖都行,甜得就行,不要巧克力。”邬游怕他回来太快,“别叫人送,你自己去买,这点诚意总要有吧。”

池虚舟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尘土。

“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沿着墓园干净的石板路,一步步走远了。

池虚舟走出墓园,沿着略显清冷的街道寻找商店。

他刚在一家店门口停下脚步,准备推门进去,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池检,好巧。”

池虚舟回过头,看见岳诗拎着个简单的袋子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常服,神色坦然,没有半分不自在。

“岳警官,”池虚舟点点头,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东西,“来祭奠家人?” 他明知故问,岳诗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为了陪邬游,或者说,是为了邬游的父母。

岳诗也不藏着掖着,走近几步:“是,给我干爹干妈磕个头。然后我就该去省厅报到了。”

池虚舟没接话,推门进了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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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柜台里摆着些简单的祭品。

他低头挑选,岳诗就站在店门口等着,目光落在远处墓园的方向,又飘回来,落在池虚舟专注的侧脸上。

等池虚舟拎着选好的东西出来,岳诗才又开口:“你一会儿也过去吗?”

“嗯。”池虚舟简短地应了一声。

两人便一同往回走。

他们之间的气氛并不热络,却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隐隐的火药味,反而有种因共同目的而生的略显生涩的平静。

这种平静没能持续太久。就在墓园的黑色铁艺大门重新映入眼帘,只剩下最后几步路时,岳诗忽然停下了脚步。

“池检察官,”他转过身,面对着池虚舟,脸上的轻松收敛了些,“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池虚舟也停下,手里拎着的袋子轻轻晃了晃。

他抬眼看向岳诗,眼神平静无波:“可以。”

“也算不上什么要紧话,”岳诗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更像是个祝福吧。”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希望你能做到你想做的。希望你能一直守住你心里的公平和正义。”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听得池虚舟微微一怔,随即心底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松动了一瞬。

他舒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我以为你会对我说,让我照顾好邬游。”

岳诗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他不需要你照顾。他是个成年人,心理上,生理上,都已经是了。”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岳诗有别的意思,岳诗什么都知道了,知道邬游对池虚舟的感情,但岳诗不清楚池虚舟是怎样的。

但岳诗选择不干涉,不评判。

他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点出一个事实:他们都该把对方当作有能力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而不是需要过度保护或过度牺牲的对象。

岳诗也不想琢磨他们任何一人的情感,那是他们两个人自己的事儿,他只是看不过去了,两人好像总为对方想太多了。

可能是岳诗最近没什么具体工作,都在为调去省厅缉毒总队做准备和交接,这短暂的空闲,让他有了更多思考的余地。

“池检察官,”岳诗的声音再次响起,“首先,跟你道声谢。谢谢你之前救了邬游,也谢谢你在工作上帮了我一把。”他顿了顿,眼神坦然,“其次,向你道个歉。为我之前那些不太友善的揣测道歉。”

池虚舟知道岳诗指的是什么——最初,岳诗大概把他当成又一个仗势欺人、玩弄底层人的权贵Alpha。

“我大概知道你来这里的全部目的了。”岳诗现在知道了更多,包括池渡月的事,包括池虚舟留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说完这句,他将一直拎在手里的另一个不起眼的手提袋拿了起来,递向池虚舟。

“我这里有些东西,本来想让邬游转交给你,没想到碰上了,就直接给你吧。”

池虚舟看着那个袋子,没有立刻伸手:“是什么?”

岳诗的语气更加慎重:“是池渡月同志留下的一些遗物。她当年在市局集体宿舍住过一段时间,也来这边指导过工作。这些东西一直留在老宿舍的储物间,清理的时候发现的。我觉得直接处理掉不合适,但也没有资格私藏。”他见池虚舟仍然没有动作,补充道,“你可以接受吗?”

池虚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沉默了两秒,将手里装着祭品的袋子轻轻放在脚边的路沿上,然后伸出双手,以郑重的姿态接过了岳诗递来的袋子。

袋子不重,落在他掌心。

“我走之后,”岳诗看着他接过袋子,“恐怕很难一直和你们保持联系了。那就多多保重吧,池检。”

他说完,弯腰拎起池虚舟放在地上的祭品,池虚舟应该不会过去了,又朝他点了点头。

“我去给我干爹干妈磕头了。”岳诗最后看了他一眼,“池检察官,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了墓园,背影很快消失在苍松翠柏之间。

池虚舟独自站在原地,冬日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装着池渡月遗物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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