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物尽其用

池虚舟都没抬头,语气毫无波澜:“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啊,”邬游晃了晃脚尖,“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算算呗,上次太草率了,我免费的,不收你钱。”

池虚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跟一个憋疯了的算命先生计较这种问题毫无意义,他竟真的随口报了一串数字和时辰。

邬游在心里默默掐算,其实也没真用什么高深法门,就是根据池虚舟的履历和气质瞎蒙。

不过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拖长了语调:“池检,你今年……才23啊?”

池虚舟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终于又出现了一丝裂纹:“你的意思,我长得很老?”

“呃……”邬游想解释一下,“我倒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脑子飞快转着,试图把话圆回来,“这恰恰说明,我那天在天桥底下算得还是挺准的嘛,你确实是年少有为,官运亨通,你看,你才23岁,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厉害。”

“无稽之谈。”池虚舟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文件,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他以为邬游憋了几天,总该憋出点关于案子,或者稍微有价值的话来,结果还是这些神神叨叨,不着边际的东西。

邬游被那四个字狠狠踩了一脚,他每天憋的难受死了,监狱里都有人能说个话,自己上赶着说点好话讨好讨好还没落个好:“怎么就无稽之谈了?我出门给别人算一卦好歹还得收二十呢,你真是不识好歹。”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池虚舟听见。

池虚舟这次连眼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那你算十卦吧。”

“什么?”邬游没反应过来,“什么叫算十卦?”

池虚舟不知道从哪个口袋抽了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打发路边卖艺的。“凑个整。”他语气平淡,也听不出个喜怒哀乐,“尊重下你的职业。”

“你很不尊重!”邬游被他这举动噎得有点恼,当猴戏看呢!

他真是憋疯了,才会跟这个冷酷无情、不解风情的大冰块说这些,真够自讨没趣的。

心里骂归骂,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两张红票子。

这二百块钱和那几百万的表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这二百无比真实,像是他可以拿住的钱,可以支配的钱,这可是二百块呢,可能需要他在天桥底下磨好几天嘴皮子的。

而且是池虚舟“让”他算的。

他伸手,飞快地把钱抓过来,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清了清嗓子,“行,算就算。算谁?你?”

“你给她算算吧。”池虚舟抬手,指了指安静擦拭餐厅桌面的佣人。

这有什么好算的呢?

池虚舟没给他这个人的生辰八字,甚至连这人的全名都不知道。

但他收了钱。规矩就是收了钱就得办事,至少得说出点道道来。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观察起来。

其实这几天同处一个屋檐下,他也留意过这个沉默寡言的Beta女性。

邬游甚至主动搭话过,但是对方比池虚舟还冷漠,池虚舟好歹给个回应,哪怕是个白眼。

“她,大约45岁上下,子女有三个。我是说至少还活着的,有三个。”邬游顿了顿,看到她擦桌子的手貌似停了一下,“出身不好,嫁得也不好。而且,看面相心性,应该不会再二嫁了。”

池虚舟没说话。

“不过,她财运是不错的。”邬游话锋一转,“早晚会得到一笔巨款。对普通人来说,那笔钱,足够了。”

池虚舟微微侧目,看向他。

邬游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但是作为雇主的你,也不用担心。她得了那笔钱,大概率还是会留在这里,继续照顾你,直到你不再需要她为止。”

“为什么?”池虚舟问。

邬游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女佣的背影上,语气里少了几分故弄玄虚,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她心脏应该不太好,腿脚也跟着不好起来。很多工作,包括你现在给她的这份工作,其实都不太适合她长久做下去。即使得到了那笔钱,她大概也只会攒着,留给子女。”

“一个苦命人而已。”

邬游说完了,本来嘛,没有生辰八字,也不是本人来算,他就也是半猜半蒙的,结合了观察和直觉。

或者说,是对同类底层挣扎者命运的某种共鸣性揣测。

至于准不准啊,天知道呢。

池虚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邬游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极轻地呵了一口气。

“你很厉害。”他淡淡地说。

邬游没觉得池虚舟在夸他,池虚舟就不可能信这种东西,“我和她一起待了很长时间,知道这些,很正常。”

“可安姨不会和别人说这么多,即使是你是我的客人。”

邬游:“……”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意思是说他不是算出来的,是观察推断出来的?

邬游尬笑:“这东西信不信,看人的。”

池虚舟没再就这个问题争论。

他只是又看了邬游一眼,重新评估着什么,心里飞快地盘算。

方才那一丝因为邬游“精准”推断而升起的好奇和交谈欲,迅速被他收敛起来。

他没有继续和邬游闲聊的意思,周身再次散发出那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明确表示谈话结束。

邬游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悻悻地站起身,揣着那二百块钱,晃悠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他靠在门板上,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池虚舟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看不起人?反正他也没看得起过。

他拿出那两张红票子,在手里捻了捻。

神了,池虚舟身上的钱都这么干净规整……

邬游甩甩头,管他呢,钱到手是真的。

他把钱仔细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算命卜卦……

他有多久,没有真正用心地去观察、揣摩一个人了?

即使在天桥底下,更多的是套路话术,是快速成交。而刚才那番话,虽然也有推测的成分,但是也比以往的算命,都更接近某种真实。

那种感觉,有点陌生,也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门外,客厅里。

池虚舟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安姨的事,他确实都知道。

早年丧夫,独自拉扯三个孩子长大,一个不成器,一个远嫁,还有个小的还在读书。

她心脏有早搏,不过前阵子,老家拆迁,补偿款刚刚下来,数目对普通家庭来说,确实可观。

她当然也和池虚舟提过,钱留着给孩子们兜底,自己还是想继续工作,闲不住,也怕给儿女添麻烦。

邬游说的,八九不离十。

一个只来了几天的外人,仅凭观察,就能把一个人的基本境况和未来可能的走向,推测得如此接近?

邬游绝对有惊人的洞察力。

池虚舟不信鬼神,但他相信人的观察、分析和直觉。

邬游显然具备某种敏锐的、善于捕捉细节并加以联系的能力。

这种能力,用在市井算命是浪费,用在某些需要抽丝剥茧、看透人心和伪装的事情上才是物尽其用。

一个念头,在池虚舟心中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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