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不美丽的误会

邬游陪着池虚舟在检察院待了大半天。

其实也没他什么事,他把那些该说的、能想起来的都说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剩下的就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一眼池虚舟,装模作样看卷宗,犯困,然后刷手机,等池虚舟把那一摞摞卷宗啃完,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昏黄,再变成深蓝,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检察院的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偶尔的脚步声。

池虚舟终于合上最后一个卷宗,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朝他抬了抬下巴:“走了。”

那语气平常随意得很。

邬游收起手机,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池虚舟开车,邬游坦然坐在副驾驶和他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人一进来就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

邬游低头换鞋,手刚碰到鞋带,他有句话憋了一道一直没问,他现在想问,他抬起头,看着正在挂外套的池虚舟。

“你有未婚妻吗?”

池虚舟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回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理解不了。

“啊?”

所以这结论到底怎么得出来的?还有——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的?因为刚刚有聊裴初之?

邬游没移开视线,继续追问:“是在国外吗?要回来了?”

池虚舟愣在原地,足足好几秒没动。

然后他忽然很想笑,不是嘲讽的那种,是纯粹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无奈的笑。

“哪有这么个人?”他走过去,在邬游面前站定,盯着他那张过分认真的脸,“就为了污蔑我一下,你凭空捏造啊?”

邬游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他手上。

“你平常不戴戒指的,”他说,声音依旧很平,“为什么忽然戴了?还戴在无名指上。”

“真的没有吗?”

池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一圈,没有任何装饰。

他今天确实戴了,戒指在他检察院的办公室放着的,出来前随手从抽屉里摸出来的,邬游没看见,池虚舟戴上就走了,不过他自己都快忘了手上还有这么个东西了。

现在被邬游这么一问,他才想起来。

“戴着玩的。”

他摘下戒指,拉过邬游的手,套在他无名指上。

“那送你了。”

他直起身,笑了笑。

“谢谢邬大师每天观察我。”

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去忙别的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邬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

合适。

完全合适。

像量身定做的一样,比他刚才在池虚舟手上看到的还要合适,那圈金属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点凉,却好像又有点烫。

他慢慢把戒指摘下来,高举到灯下,他仰起头。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从头顶落下来,照亮戒指内侧那一圈细小的刻字。

很小,很细,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他看清了。

是他的名字缩写。

【W Y】

所以不是随便买的装饰品,不是随手拿的搭配,是定制的,专门为他定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哪一天,池虚舟去定制了这枚戒指,刻上他的名字,一直藏在抽屉里,甚至没有放在家里,放在了检察院。

等他。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时刻。

刚刚池虚舟就等到了,他戴上的那一刻就赌邬游会看他会问他。

“草……”

邬游盯着那两个字母,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错了。

他们两个人都自作聪明地会错意了。

邬游举着戒指不知道怎么办了。

池虚舟太有责任感了,但偏偏邬游是不想负责的那个。

他只是想让池虚舟不那么痛苦,他的动机就是这么简单,邬游承认自己喜欢这个人,很早之前就承认了,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里,从那些明知不该却还是靠近的瞬间里,他也承认和池虚舟做那些事没什么,他早就不在乎了,甚至很享受。他从不觉得那些事是“吃亏”或者“牺牲”。

但这一切不代表之前的协议作废了。

因为他们没有在谈恋爱。

他们不可能谈恋爱。

他依旧不会跟池虚舟回首都,他们还是会分道扬镳,在某一天,平静地、体面地、像两个成年人一样分开,池虚舟会和家世相当的人结婚,会有体面的婚礼,会有相敬如宾的伴侣,会有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人生。

这是从一开始就说好的。

可是池虚舟那天不懂装懂了……池虚舟会错意了。

他以为邬游愿意了,就代表他们完全相爱、完全坦诚了。他以为之前的一切可以不算数了,可以重新开始了。他以为那些胁迫、利用、算计,都可以一笔勾销了,以为他们之间存在的阶级、家世、圈子的差异不存在了。

他又把那件事看得太重。

重到愿意去定制一枚戒指,刻上他的名字,藏在抽屉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时刻。

邬游不是很清楚池虚舟的家风。

一生一世一双人,池虚舟说他做不到滥情,他不会和人联姻。要么不结婚,要么和喜欢的人结婚。

那时候邬游听了,只是听听而已,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和他没关系。

现在他明白了。

池虚舟是真的这么想的,真的相信可以那样,真的把他当成了那个“喜欢的人”。

而他……

邬游盯着手里的戒指,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那一圈刻字照得清清楚楚。

其实他没有那么厌恶池虚舟所在的圈子了,这段时间的相处,那些人和事,他也看得多了,哪里都一样。有好人,有坏人,有身不由己的人,有自甘堕落的人。没什么特别值得厌恶的。

但他给自己“算”过命。

不是用那些套话,是真的、认真地、给自己盘算未来。

两个结局。

当情人,等身上所有的新鲜点被池虚舟发掘完,品尝到厌倦,被抛弃。

当正室,等因为各种问题从相爱走到相看两厌,被抛弃。

不是他不敢想那种长相厮守的结局,只是……人性如此而已。

他都不用去认识文知晓这种富太太,之前在天桥底下他就见过太多了,太多太多了,恩爱的夫妻走到最后互相算计,痴情的情侣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那些一开始以为能走到最后的,最后都散了。不是不够爱,是爱这个东西,本来就不牢靠。

他不想那样,不想和池虚舟走到那一步。

所以他给自己选了第三个结局。

安静的陪他走过一段路,在他还没有对自己厌倦的时候,在他们还没有走到相看两厌的时候,在一切还没有变得不堪的时候平淡地分开。

这样至少,分开之后,他还能记得这个人的好,而不是像那些最后散场的人一样。

不要那样。

邬游站在玄关,举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久到感应灯熄灭了一次,又因为他轻微的移动重新亮起。

然后他低下头,把戒指轻轻放在玄关柜上。

戒指落在木质表面,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很轻,轻到不仔细听就会错过。

他看着那枚静静躺在昏暗灯光下的戒指。

让它在无声地告诉池虚舟:

对不起。我懂了。但这是个误会。一个不美丽的误会。

戒指就那样放着,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解释,一个注定要落空的回应。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

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玄关柜上,内圈的字迹朝着天花板,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微弱到看不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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