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诉讼

“几点……?”

邬游被池虚舟从被窝里捞起来的时候,眼睛根本睁不开,眼皮像被胶水粘住,脑子还沉浸在某个不知名的梦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任由人摆弄。

“不知道。”池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急促。

他没时间看钟了,邬游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清醒不了,换衣服更是指望不上。他干脆把人打横抱起来,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一只手托着膝弯,一只手揽着后背,顺手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大衣,往他身上一套。

“外面穿件大衣算了。”他说。

“……行。”邬游的声音闷在大衣领子里,含含糊糊的。

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不过感谢池检,没让他穿睡衣出门,还知道给他套件体面的——虽然这件大衣好像是池虚舟的,袖子长出一截,把他手都盖住了。

池虚舟抱着他出门,等电梯,下楼,然后把人塞进副驾驶。动作一气呵成,只有最后低头说了一句“小心头”。

邬游被塞进座椅里,靠在椅背上,终于勉强撬开一条眼缝。

“去哪儿……?”他问,醒了大概百分之五。

池虚舟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把车开出车库,做完这些,他才偏过头看了邬游一眼。

“私奔。”

邬游愣了一下,又撬开眼皮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天色。

“这叫夜奔。”邬游说。

池虚舟笑出了声:“你是林冲,我是林冲?”

“我看咱俩都是草料场的老鼠,”邬游往座椅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睡意,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再不走,烧死了。”

池虚舟没再接话。

车子驶出城区,路况开始变化,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更窄的、坑坑洼洼的乡镇公路,熟悉的颠簸,熟悉的黑暗,熟悉的两旁越来越稀疏的建筑,路灯没了,只剩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邬游渐渐清醒过来。

这个方向,这种路况,这个时间点——太熟悉了。

而且池虚舟除了开头那两句打趣,再没跟他说过话,这不对了。抓贪官的时候池虚舟游刃有余,查案找线索的时候他轻轻松松,只有这种气压……

“找到杨铮棠了?”邬游问。

“不是。”池虚舟目视前方,语气很平,“她死了。”

邬游沉默了两秒。

意料之中。

“找到那个可以就地正法的人。”他又问。

“嗯。”

邬游的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脸,模糊的,混乱的,但始终在记忆深处盘踞着,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但他有一个无比确定的猜测。

池渡月的死,和这个人有关系。

池渡月——牺牲的缉毒警。

那个人——在逃的毒贩。

如果池虚舟真的可以手刃害死他姑姑的人……

或许池虚舟的心魔就解开了。

就解开了。

池虚舟就不用那么痛苦了,不用再做那些噩梦,不用再怕镜子,不用再在每个深夜把自己累昏才能睡着。他可以在易感期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用靠安眠药度日,不用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对……

邬游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但有一点他没搞懂,这种事,池虚舟肯定没有十足把握,为什么还要匆匆忙忙带上他?

需要他指认?没有那个必要。那人他都未必认得出来了。

真的想让他看这种“惩恶扬善”的画面?不像。

但他没再问。此时此刻,他只想一件事:真的抓到那个人,就能让噩梦彻底放过池虚舟。

他想了想可能会不会很危险,池虚舟危不危险,但——

算了。

到了再说。

不过——

“又拿大炮轰蚊子呢?”邬游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破房。

是真的破,两层的小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一楼的窗户玻璃上糊着旧报纸,门口挂着个牌子,字都掉了一半。这要是法院,那他邬游也能是法院院长了。

“这是哪儿?”他问。

“法院啊。”

“老天爷,”邬游走进去的时候,一滴水滴在他手心,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漏水了。”

确实漏水了,楼道的墙角洇着大片水渍,石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墙,地上放着几个塑料盆,滴滴答答接着水,走两步就得绕一下。

“基层条件确实比较苦吧。”池虚舟说。

“行吧,”邬游往里走,左右打量着,“比我之前住得好。”他顿了顿,又问:“贩毒在这里就能判吗?”

池虚舟偏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你没睡醒的话,可以继续睡。”

“逮到那个人换身份了,”池虚舟一边走一边说,“不过提供证据的证人是个法官,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他要开庭,不能推迟,老百姓案子也要紧。”

他顿了顿。

“等一会儿吧,应该很快就好了。”

邬游看着他:“池检,‘很快’这个结论,哪里得出来的?”

“民事诉讼而已啊。”

邬游简直想笑:“你才没睡醒。这事没有一上午解决不了。四个小时都算少的,四个小时之内能聊明白,我跟你姓。”

“聊什么聊,”池虚舟推开门,“这是开庭,不是算命,很严肃的事情。”

“呵呵,你等着看,”邬游跟进去,“这地方它就不严肃。你快点,别耗着了,让他换人来不行吗?”

“就一个法官,怎么换?”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一声高亢的——

“都肃静肃静!”

两人对视一眼。

其实没说他们,他们已经是这个法庭声音最小的了。

是原告和被告互相扔鞋呢。一只布鞋飞过去,一只皮鞋扔回来,砸在中间的桌子上,啪的一声。

“别吵吵了!再扔都出去!有没有点法律意识!”那个声音继续吼,中气十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在往下掉,“开庭呢!再不经过我同意说话都出去!”

邬游找了个角落的座位,把自己塞进去,准备继续补觉。

但他没太睡着,太吵了,这帮人太能吵了。

那个法官确实在开庭。

离婚官司。

原告——omega,小学学历。

被告——alpha,没有学历。

各执一词。

没有律师。

双出轨。

孩子不是亲生的。

家里老太太拿内裤当洗碗布。

Alpha抽烟把孩子头发烫掉一块。

他俩其实也没有什么共同财产可分割的,但有共同的赌债。

邬游听了一段,睡过去一段,醒过来,还在说这些,那些话翻来覆去,颠来倒去,从孩子是谁的不是,到老太太到底用什么东西洗碗,从Alpha抽烟的恶习,到Omega娘家的态度。什么都能吵,什么都吵不明白。

他偏过头,看向台上那个法官——就是池虚舟要找的证人。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坐得笔直,但感觉随时可能低血糖晕过去,嘴唇紧抿着,眼皮在跳,手里的法槌握着又放下,放下又握起来。

底下的书记员噼里啪啦打字,把这些破事一字不漏地敲进记录里,脸涨得通红,血压怕是已经冲破警戒线,但手还在敲,机械地、绝望地敲,抽筋了也敲。

邬游靠回池虚舟肩膀上接着合眼,叹了口气。

“我说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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