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哥？
两人已经快没有知觉了。
冷。太冷了。那股阴寒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冻成冰碴子。
邬游靠在池虚舟身上，手还搂着他，两个人的体温贴在一起，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暖意。
邬游觉得脑子有点发木，但有些话要说呢，不问出来不舒服。他偏过头，嘴唇凑近池虚舟的耳朵，这样可以省点力气说话。
“池虚舟，我和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嗯。”池虚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邬游靠在他耳边：“你和你姑姑名字是谁起的？其实很不好。你的还可以说得过去，姑姑的名字她很难压得住的。”
池虚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问：“我也不知道谁起的。为什么压不住？”
邬游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压得很低：“你家姓池不姓江啊。这个名姓海其实最好。从来只有江渡月，哪有用池来渡月的呢？”
池虚舟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是这样吗？”
“不过我随便说的。”邬游赶紧找补，“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就是忽然想到这儿了，那黑暗里待得太久，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压都压不住，而且涉及到池虚舟已经去世的姑姑，他问得小心，生怕戳到不该戳的地方，好在池虚舟没什么太大反应。
“嗯。”池虚舟应了一声，然后忽然问，“那你那天，为什么说我名字好？”
在天桥底下，邬游把池虚舟的名字夸上天了。虚怀若谷，舟行水上，有容乃大，顺水而行，大吉大利。一套一套的，说得天花乱坠。
邬游“切”了一声：“你好意思问啊？”
池虚舟用鼻子顶他的脸：“我有什么不好意思问。你说了我名字好我就信了，你说不好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邬游也使劲用脸压他的鼻子，两个人也没有别的力气了，只能像小孩一样较劲：“你真好意思问？我以为你来抓我的啊，我都要跑了，我还敢对着你说你名字不好？我傻啊？”
“你也太不诚实了。”池虚舟哼哼道，“你这算命算得一点儿都不准。”
反正两人都没什么力气了，说话都费劲了，嘴上还能拌两句已经极限了。
邬游才不认这个账：“你也缺德。你又不打算改名，你问我好不好干什么？都叫了二十多年才想起来问好不好。”
池虚舟答：“没有二十年，十三年。”
邬游愣了一下：“你改过名字了？”
“嗯。”
“你之前叫什么？”
“忘了。”
邬游这回真愣了，他用鼻子顶池虚舟的脸，想看看这人是不是在耍他：“你真的假的？”
“真忘了。”池虚舟的声音很平静，“不过，你去查也查不到了。我爸帮我把曾用名在系统删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的名字呢？”
“老邬起的。”
“那肯定是好名字了。”
“当然了。”
邬游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好像这个名字真是天下第一好的，可说完他又沉默了，黑暗里，他感觉到池虚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撑不住了。
邬游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扎眼的白。
天花板白，墙白，被子白，灯光白得刺眼，像有人拿手电筒直直照着。
他什么都没管，猛地坐起来，头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这个，四处看——
找池虚舟。
不在。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护士，也不是池虚舟，是明昭然。
那人穿着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邬游醒了也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醒了？”
邬游顾不上寒暄，他也不认识明昭然：“池虚舟呢？”
明昭然没说什么，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走。
邬游跟着他，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停在一间病房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传来何以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骂人的话一串一串往外蹦。什么“不要命了”，什么“脑子被门夹了”，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你那颗脑袋是铁打的”。
邬游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池虚舟靠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半阖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何以宁站在床边，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到他脸上了。
明昭然推门进去。
何以宁的骂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看见明昭然，又看见跟在后面的邬游，脸色变了变，瞪了明昭然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邬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得过脑震荡，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
头疼，眩晕，恶心，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而且脑震荡应该当时就发作了，他和池虚舟在那里面待了将近两天——他昏睡过去之后，池虚舟应该还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喂，池虚舟。”他喊了一声。
池虚舟马上捂住耳朵，眉头皱起来：“听得见，我没聋。别那么大声。”
邬游翻了个白眼，声音压低了点：“难受死了吧？”
“一般。”池虚舟说。
“还嘴硬呢？”邬游又翻了个白眼。
池虚舟靠在床头，脑袋晕晕乎乎的，看邬游都带着重影。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那怎么样？你有什么高效治愈方案？”
邬游摊手，学着他的语气：“哼哼，没有。你养着吧。”
池虚舟躺在病床上偷偷撬开一只眼看邬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亲我一口。”
邬游真想给他一巴掌，“要不要脸？这是医院。”
“VIP病房啊，大师。”
池虚舟别的没有，他有钱啊。VIP病房，隔音好，私密性好，别说亲一口，就是——算了，他没想那么远，他现在头还晕着呢。
邬游眼珠子一转：“可以。这样，你叫我一声哥，我就亲。”
认识这么久，他还没从池虚舟嘴里撬到一句“哥”。
“你确定？”池虚舟挑眉看他。
“嗯。”邬游就非得占这个便宜，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便宜占来有什么用。
池虚舟一笑，他深吸一口气，牟足了劲，使劲喊了一声——
“哥！”
声音大得把邬游吓了一跳。
“干嘛这么大声！”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了。
何以宁站在门口，一脸暴躁：“干什么？你又什么事儿？”
池虚舟反应快得不像个脑震荡患者，马上随便找了一句话应付：“别告诉我爸。”
何以宁瞪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旁边的邬游，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知道了。”他没好气地说，“这么点破事也不值得我说一回。躺着吧你，神叨叨的。”
说完摔上门走了。
邬游听见门外传来何以宁的声音，好像在骂明昭然，让他“滚远点”。
他瞪大眼睛，指着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池虚舟：“他！？明上校是你哥？！”
池虚舟蹙眉：“他跟你说他姓明？”
想想也是，但凡邬游知道何以宁姓何，百分百猜得到他俩是表亲，不会相信什么是朋友损友一类的鬼话了。
邬游愣了一下：“不姓吗？”
“他姓何。我亲表哥。”
邬游咬牙：“你们一家子没好东西啊。”
池虚舟现在非常致力于当一个好东西。他躺在病床上，乖乖地看着邬游，喊了一声——
“哥。”
那声音干净，还带着点鼻音，像撒娇。
“你得说话算话。”
邬游冷笑一声，低下头，吻他。
池虚舟抬起手，摁住他的头，把他往自己这边压，即使头昏得快要裂开，即使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他也顾不上了。
门外，何以宁刚骂完明昭然，让他“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回头瞥了一眼病房。
透过门缝，他看见那两个人的嘴快粘在一起了。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明昭然瞥一眼病房里后也跟着何以宁走。
何以宁真心累了。
冷。太冷了。那股阴寒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冻成冰碴子。
邬游靠在池虚舟身上，手还搂着他，两个人的体温贴在一起，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暖意。
邬游觉得脑子有点发木，但有些话要说呢，不问出来不舒服。他偏过头，嘴唇凑近池虚舟的耳朵，这样可以省点力气说话。
“池虚舟，我和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嗯。”池虚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邬游靠在他耳边：“你和你姑姑名字是谁起的？其实很不好。你的还可以说得过去，姑姑的名字她很难压得住的。”
池虚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问：“我也不知道谁起的。为什么压不住？”
邬游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压得很低：“你家姓池不姓江啊。这个名姓海其实最好。从来只有江渡月，哪有用池来渡月的呢？”
池虚舟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是这样吗？”
“不过我随便说的。”邬游赶紧找补，“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就是忽然想到这儿了，那黑暗里待得太久，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压都压不住，而且涉及到池虚舟已经去世的姑姑，他问得小心，生怕戳到不该戳的地方，好在池虚舟没什么太大反应。
“嗯。”池虚舟应了一声，然后忽然问，“那你那天，为什么说我名字好？”
在天桥底下，邬游把池虚舟的名字夸上天了。虚怀若谷，舟行水上，有容乃大，顺水而行，大吉大利。一套一套的，说得天花乱坠。
邬游“切”了一声：“你好意思问啊？”
池虚舟用鼻子顶他的脸：“我有什么不好意思问。你说了我名字好我就信了，你说不好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邬游也使劲用脸压他的鼻子，两个人也没有别的力气了，只能像小孩一样较劲：“你真好意思问？我以为你来抓我的啊，我都要跑了，我还敢对着你说你名字不好？我傻啊？”
“你也太不诚实了。”池虚舟哼哼道，“你这算命算得一点儿都不准。”
反正两人都没什么力气了，说话都费劲了，嘴上还能拌两句已经极限了。
邬游才不认这个账：“你也缺德。你又不打算改名，你问我好不好干什么？都叫了二十多年才想起来问好不好。”
池虚舟答：“没有二十年，十三年。”
邬游愣了一下：“你改过名字了？”
“嗯。”
“你之前叫什么？”
“忘了。”
邬游这回真愣了，他用鼻子顶池虚舟的脸，想看看这人是不是在耍他：“你真的假的？”
“真忘了。”池虚舟的声音很平静，“不过，你去查也查不到了。我爸帮我把曾用名在系统删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的名字呢？”
“老邬起的。”
“那肯定是好名字了。”
“当然了。”
邬游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好像这个名字真是天下第一好的，可说完他又沉默了，黑暗里，他感觉到池虚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撑不住了。
邬游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扎眼的白。
天花板白，墙白，被子白，灯光白得刺眼，像有人拿手电筒直直照着。
他什么都没管，猛地坐起来，头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这个，四处看——
找池虚舟。
不在。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护士，也不是池虚舟，是明昭然。
那人穿着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邬游醒了也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醒了？”
邬游顾不上寒暄，他也不认识明昭然：“池虚舟呢？”
明昭然没说什么，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走。
邬游跟着他，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停在一间病房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传来何以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骂人的话一串一串往外蹦。什么“不要命了”，什么“脑子被门夹了”，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你那颗脑袋是铁打的”。
邬游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池虚舟靠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半阖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何以宁站在床边，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到他脸上了。
明昭然推门进去。
何以宁的骂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看见明昭然，又看见跟在后面的邬游，脸色变了变，瞪了明昭然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邬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得过脑震荡，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
头疼，眩晕，恶心，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而且脑震荡应该当时就发作了，他和池虚舟在那里面待了将近两天——他昏睡过去之后，池虚舟应该还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喂，池虚舟。”他喊了一声。
池虚舟马上捂住耳朵，眉头皱起来：“听得见，我没聋。别那么大声。”
邬游翻了个白眼，声音压低了点：“难受死了吧？”
“一般。”池虚舟说。
“还嘴硬呢？”邬游又翻了个白眼。
池虚舟靠在床头，脑袋晕晕乎乎的，看邬游都带着重影。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那怎么样？你有什么高效治愈方案？”
邬游摊手，学着他的语气：“哼哼，没有。你养着吧。”
池虚舟躺在病床上偷偷撬开一只眼看邬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亲我一口。”
邬游真想给他一巴掌，“要不要脸？这是医院。”
“VIP病房啊，大师。”
池虚舟别的没有，他有钱啊。VIP病房，隔音好，私密性好，别说亲一口，就是——算了，他没想那么远，他现在头还晕着呢。
邬游眼珠子一转：“可以。这样，你叫我一声哥，我就亲。”
认识这么久，他还没从池虚舟嘴里撬到一句“哥”。
“你确定？”池虚舟挑眉看他。
“嗯。”邬游就非得占这个便宜，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便宜占来有什么用。
池虚舟一笑，他深吸一口气，牟足了劲，使劲喊了一声——
“哥！”
声音大得把邬游吓了一跳。
“干嘛这么大声！”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了。
何以宁站在门口，一脸暴躁：“干什么？你又什么事儿？”
池虚舟反应快得不像个脑震荡患者，马上随便找了一句话应付：“别告诉我爸。”
何以宁瞪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旁边的邬游，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知道了。”他没好气地说，“这么点破事也不值得我说一回。躺着吧你，神叨叨的。”
说完摔上门走了。
邬游听见门外传来何以宁的声音，好像在骂明昭然，让他“滚远点”。
他瞪大眼睛，指着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池虚舟：“他！？明上校是你哥？！”
池虚舟蹙眉：“他跟你说他姓明？”
想想也是，但凡邬游知道何以宁姓何，百分百猜得到他俩是表亲，不会相信什么是朋友损友一类的鬼话了。
邬游愣了一下：“不姓吗？”
“他姓何。我亲表哥。”
邬游咬牙：“你们一家子没好东西啊。”
池虚舟现在非常致力于当一个好东西。他躺在病床上，乖乖地看着邬游，喊了一声——
“哥。”
那声音干净，还带着点鼻音，像撒娇。
“你得说话算话。”
邬游冷笑一声，低下头，吻他。
池虚舟抬起手，摁住他的头，把他往自己这边压，即使头昏得快要裂开，即使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他也顾不上了。
门外，何以宁刚骂完明昭然，让他“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回头瞥了一眼病房。
透过门缝，他看见那两个人的嘴快粘在一起了。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明昭然瞥一眼病房里后也跟着何以宁走。
何以宁真心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