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小神

邬游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马上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正好落在那枚戒指上。它还放在他离开时的那个位置,柜子边缘,金属的光泽在昏暗里微微闪烁,像一颗被遗忘的星。

没有人动过。

所以池虚舟那天没看见。

邬游站在玄关,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感应灯熄灭了一次,邬游伸出手,把它抓进手心。

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他握了一会儿,指腹摩挲过那圈细小的刻字——WY。

他握着它走回房间。

拉开首饰盒抽屉——里面零零散散放着池虚舟送过的那些东西,项链、胸针、手链,他几乎只戴过一次两次。

有些东西太贵重,他戴着不自在,有些东西太显眼,他戴着怕惹事。但池虚舟还是送,几乎隔三差五送一件。

他把戒指扔进去。

“叮”的一声轻响,落在那些首饰中间。

关上抽屉。

换了件衣服,拿了手机,出门。

回医院。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何以宁站在里面,两个人四目相对。

说实话,有点尴尬,刚刚在走廊里扔完炸弹就跑,现在又撞上了,还是这种密闭空间,躲都没处躲。

但何以宁不尴尬。

他往旁边让了让,给邬游腾出位置,等电梯门关上,才开口:“邬先生,之前做什么工作的?”

邬游看着他。

何以宁是池虚舟表哥,而且池虚舟会把杨崖的事交给他去办——这说明何以宁是完全信得过的人,是自己人,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算命。”他说。

何以宁明显愣住了。

那愣怔持续了两三秒,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理解的信息,他看着邬游。

邬游也只当他是在消化。

谁听了不得消化几秒?何况是何以宁这种出身、这种身份的人。他弟弟喜欢个算命的——可不得好好消化消化。

电梯的数字慢慢跳动。

4、5、6……

“邬先生。”何以宁忽然开口,“你认识邬小神吗?”

邬游的呼吸停了一拍。

邬小神。

很久很久以前,才会有人管老邬叫邬小神,因为算得准,算得明白,算得出神入化,所以不叫半仙,叫小神。

那是老邬年轻时候的名号,在街头巷尾传过一阵子。

但老邬害怕。他只想安稳度日,不想算那些他算不了的东西。所以隔三差五换个地方摆摊,只赚小钱,不赚大钱。你拿一万块钱来算命,他死也不算。十块的算,一万的不算。

因为这个,老邬有时候会被传得更神——说他真能道破天机,怕折寿、怕遭天谴,才不算的。

邬游挑了挑眉,然后扯出一个松快的笑,“我父亲。”

果然。

何以宁的眼神变了一瞬,那变化很轻很快,但邬游捕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几秒,何以宁开口:“老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上校。”邬游的声音很平静,“他去世好多年了。”

电梯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打在两个人脸上。

“节哀。”何以宁侧过身,示意邬游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邬游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上校怎么知道他的?”

何以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和令尊有缘无分。”他说,语气淡淡的,“很多年前,我还小,来建明玩,就听说过他老人家的名号,说他算得准、算得神。可是一直找不到他人。后来……我就回首都了。”

邬游看着他。

他在撒谎。

眼神,停顿,刻意放轻的语气——全都在撒谎。

但邬游没戳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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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惜了。”邬游说,“他死前还在给别人算命呢。”

何以宁没有接这句话,“你算得怎么样?”

“没有学到一点精髓。”邬游坦然地答,耸了耸肩,“全是皮毛,骗人的。”

他们走到病房门前。何以宁停住脚。

“你先进。”他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边有个窗户,“我去抽根烟。”

邬游就推门进去了。

何以宁站在走廊尽头,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他没有在抽烟。他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人待一会儿。

烟点燃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他靠在墙上,望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正好,他也打算打这个电话。

接起来。

“舅舅。我问你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何弦的声音:“说。”

“你们当时找的那个算命先生,”何以宁顿了顿,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是不是姓邬啊?”

何弦说:“是。”

何以宁得到答案后心里更不舒服了。

当年,池虚舟出事之后,他和家里所有人一样,不信算命、不信神佛。他不信这种神叨叨的东西能治好他表弟。什么命数,什么劫难,什么化解——全是骗人的把戏。

但事实就是,治好了。

池虚舟从那之后,真的好了一样,只有在刻意提起和易感期情绪严重波动的时候才会犯病。

何以宁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可当年那个算命的说的那些话——关于他们两家之间“孽缘”的话——居然也应验了。

邬游居然真是他的儿子。

巧合吗?

何以宁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燃烧,灰烬一点点变长,最后落在地上。

会不会是人为的?那老头故弄玄虚,临死前就让邬游来找池虚舟?

没这个必要吧。当年那老头卦金都不收,什么都不要,还千叮万嘱——不让池虚舟再回建明。如果他想让邬游接近池虚舟,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烟抽了一半,何以宁把它按灭,他还相信只是巧合,真就真,假就假。孽缘也好,正缘也罢——

池虚舟好好的活着就行。

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转身朝病房走去。

邬游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池虚舟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平板在看什么。见他进来,立刻把平板往旁边一放,脸上堆起一个无辜的笑。

“这么快就回来了?”

邬游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哎,没见到我哥吗?”

“外面抽烟呢。”邬游往门外努了努嘴。

池虚舟凑过来,盯着邬游的脸看,“怎么,你俩聊上了?”

邬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池虚舟立刻察觉到不对。他凑过来,用鼻子顶了顶邬游的脸颊:“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没有。”邬游偏过头,躲开他的鼻尖,“就问了我几句之前做什么工作。”

“哦?”池虚舟挑眉,来了兴趣,“那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啊。”邬游耸了耸肩,“算命。”

池虚舟笑出声来了:“那他什么反应?”

“他愣了几秒啊。”邬游回忆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见池虚舟那张笑盈盈的脸。

池虚舟应该不认识老邬吧。

他来建明的时候那么小的年纪,而且,池虚舟看着不信这些东西,怎么会认识?邬游也和池虚舟提过老邬,池虚舟都没有反应,在老邬坟前做出那些大概也只是为了他。

而且池虚舟还在笑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笑一边说何以宁肯定一会儿过来骂他。说什么“怎么什么人都往身边带”,说什么“老爷子知道了非得气死”。

邬游看着他笑,心里那点异样慢慢散了。

门被推开了。

邬游马上把池虚舟推回床上,那人笑得没个正形,躺得东倒西歪的。

池虚舟还看着他笑,眼角眉梢都是餍足的暖意。

何以宁走进来,也没说什么,只是瞥了一眼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然后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他过来就是和池虚舟说杨崖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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