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杨铮棠
“那当然了！”黄秘书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没文件别说你了，池检也不敢挖啊，这——不是，是不敢开棺验尸啊！我都让你带跑偏了！你这好端端的，你问这个干嘛？”
邬游低下头，开始扯身上那件防护服。
扣子卡住了，他用力一扯，扣子崩开，防护服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团垃圾。
“关几年？”
黄秘书彻底慌了。
“啊？”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你，你这问的关几年是什么意思啊？邬助理，你、你不能私自查案啊！池检最多也就去两三天，两三天他就回来了！不行啊！不行！你不能冲动啊！查案不能急于一时的！都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啊！”
邬游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一种苦笑。
是快要溺死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呼吸时，看见岸边太远的那种笑。
“等不了了。”邬游说，他的声音很轻，“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我快死了。”
他转身就走。
黄秘书愣了一秒，然后拔腿追上去。
“不行啊！”他追在邬游身后，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今天去刨坟啊！不行啊！邬助理！”
邬游没有回头，黄秘书追着他上了车。邬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看也不看，抽出三四张扔给司机。司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叠钱，二话不说按照邬游给的地址直直踩下油门。
“邬助理！”黄秘书还在劝告，“你不能这样！这是违规的！池检很难办的，你就等三天，不不，两天，两天之内池检就回来了！”
邬游坐在座位上，眼睛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街景消失了，他看见的，是索菲娅胃里那颗被胃酸浸泡的宝石。
他看见的，是一个墓碑上没有名字的“儿媳”。
他看见的，是他自己数了一万遍还是十根的手指。
车停了。
邬游推开车门，又扔了一张钱给路边杂货铺的老板，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锹。
铁锹的木柄粗糙，硌手，但他还是握紧了，往山坡上走。
黄秘书还跟着他，他都跟了一路，劝了一路了，邬游一个字都没说。
想来也就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邬游站在一座坟前，停下来。
坟头有墓碑，但碑上的刻字很奇怪。
墓碑上写着：爱子卫顺携儿媳之墓。
父母给儿子儿媳立的碑，但没有儿媳妇的名字。
邬游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黄秘书以为他就要这样站着，站到天黑。
然后他抬起头，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湿气。
“帮我找遮雨布。”邬游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把钱，塞进黄秘书手里，“我要搭遮雨棚。”
黄秘书低头看着手里那叠钱，又抬头看着邬游。
“什么？”但他还是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池虚舟吧。
邬游一个人，把遮雨棚搭起来，动作利落，熟练。
黄秘书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身影在人家坟前忙活这么半天就为了一会挖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谁也别下来。”邬游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谁也别动手。都站远点儿。”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
第一下，因为土冻得硬邦邦的，铁锹只进去一小截，第二下，他咬着牙，全身力气压在锹把上，第三下，那把烂铁锹的刃口卷了。
他把卷刃的铁锹抽出来，看了一眼，继续挖。
“邬助理！”黄秘书在远处喊，“你这样挖不动的！这天还这么冷，土都冻着呢！”
邬游没有回答，他只是挖，他生靠力气在凿。
一下。一下。一下。
手指磨破了，血渗进冻土里，看不见，指甲裂了，他也没停。
远处，一个穿警服的身影站在树后。
是欧阳仪。
他看着这边，没有上前，没有制止，只是看着。
棺材终于露出来了。
双人棺材，已经开始腐烂了。
“拍照。”邬游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嗓子因为过干已经嘶哑，“黄秘书，拍照。”
黄秘书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对着棺材拍，手在抖，画面在晃。
“拍钉子。”
黄秘书把镜头对准棺材上的钉子。
那些钉子，不是最开始钉上的，有新的痕迹，有人撬开过，又重新钉上了。
邬游的手已经脱力了，他用铁锹撬钉子，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铁锹和钉子碰撞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
钉子撬开了，邬游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掀开棺盖，棺盖翻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里面——
果然只有一具尸体。
邬游站在那里，看着那孤零零的那一具尸体。
他开始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开始很轻，像压抑的呜咽，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狂笑，他对着棺材笑，对着那具尸体笑，对着那个空了一半的双人棺材笑。
“杨铮棠——”他的声音在笑声里撕裂，“你的尸体又被偷走了吗？”
“你就算被挫骨扬灰，我也要像今天一样，掘地三尺也挖你出来！”
天空忽然暗下来，没有任何征兆，雨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雨水从棚子边缘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
但棚子里是干的，邬游提前搭了遮雨棚。
还好，他会看天象，他个是臭算命的。
他知道会下雨，他还知道证据不能淋雨。
证据，不会再消失了。
可是证据具体在哪里？棺材里只有一具尸体。不是杨铮棠。杨铮棠在哪里？谁又偷走了她？什么时候偷走的？为什么要偷走？
邬游不知道。
他已经没有力气想了。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倒。
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想起很多事情。
他要疯了，他要死了。
但下一秒——有人托住了他，不是冰凉的地面，是温热的，有力的。
邬游猛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警服，那身警服跟一道闪电一样劈进他脑子里。
记忆涌上来——田语，那些警察，那些他不想回忆的东西。
他又开始挣扎，想要尖叫。
但那个声音先响起来。
“是我。”
邬游的动作停住了。
是岳诗。
岳诗……
邬游看着那张脸，看了一眼，确定真的是岳诗，然后他的眼睛合上了，终于可以倒了。
邬游低下头，开始扯身上那件防护服。
扣子卡住了，他用力一扯，扣子崩开，防护服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团垃圾。
“关几年？”
黄秘书彻底慌了。
“啊？”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你，你这问的关几年是什么意思啊？邬助理，你、你不能私自查案啊！池检最多也就去两三天，两三天他就回来了！不行啊！不行！你不能冲动啊！查案不能急于一时的！都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啊！”
邬游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一种苦笑。
是快要溺死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呼吸时，看见岸边太远的那种笑。
“等不了了。”邬游说，他的声音很轻，“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我快死了。”
他转身就走。
黄秘书愣了一秒，然后拔腿追上去。
“不行啊！”他追在邬游身后，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今天去刨坟啊！不行啊！邬助理！”
邬游没有回头，黄秘书追着他上了车。邬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看也不看，抽出三四张扔给司机。司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叠钱，二话不说按照邬游给的地址直直踩下油门。
“邬助理！”黄秘书还在劝告，“你不能这样！这是违规的！池检很难办的，你就等三天，不不，两天，两天之内池检就回来了！”
邬游坐在座位上，眼睛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街景消失了，他看见的，是索菲娅胃里那颗被胃酸浸泡的宝石。
他看见的，是一个墓碑上没有名字的“儿媳”。
他看见的，是他自己数了一万遍还是十根的手指。
车停了。
邬游推开车门，又扔了一张钱给路边杂货铺的老板，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锹。
铁锹的木柄粗糙，硌手，但他还是握紧了，往山坡上走。
黄秘书还跟着他，他都跟了一路，劝了一路了，邬游一个字都没说。
想来也就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邬游站在一座坟前，停下来。
坟头有墓碑，但碑上的刻字很奇怪。
墓碑上写着：爱子卫顺携儿媳之墓。
父母给儿子儿媳立的碑，但没有儿媳妇的名字。
邬游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黄秘书以为他就要这样站着，站到天黑。
然后他抬起头，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湿气。
“帮我找遮雨布。”邬游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把钱，塞进黄秘书手里，“我要搭遮雨棚。”
黄秘书低头看着手里那叠钱，又抬头看着邬游。
“什么？”但他还是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池虚舟吧。
邬游一个人，把遮雨棚搭起来，动作利落，熟练。
黄秘书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身影在人家坟前忙活这么半天就为了一会挖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谁也别下来。”邬游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谁也别动手。都站远点儿。”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
第一下，因为土冻得硬邦邦的，铁锹只进去一小截，第二下，他咬着牙，全身力气压在锹把上，第三下，那把烂铁锹的刃口卷了。
他把卷刃的铁锹抽出来，看了一眼，继续挖。
“邬助理！”黄秘书在远处喊，“你这样挖不动的！这天还这么冷，土都冻着呢！”
邬游没有回答，他只是挖，他生靠力气在凿。
一下。一下。一下。
手指磨破了，血渗进冻土里，看不见，指甲裂了，他也没停。
远处，一个穿警服的身影站在树后。
是欧阳仪。
他看着这边，没有上前，没有制止，只是看着。
棺材终于露出来了。
双人棺材，已经开始腐烂了。
“拍照。”邬游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嗓子因为过干已经嘶哑，“黄秘书，拍照。”
黄秘书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对着棺材拍，手在抖，画面在晃。
“拍钉子。”
黄秘书把镜头对准棺材上的钉子。
那些钉子，不是最开始钉上的，有新的痕迹，有人撬开过，又重新钉上了。
邬游的手已经脱力了，他用铁锹撬钉子，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铁锹和钉子碰撞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
钉子撬开了，邬游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掀开棺盖，棺盖翻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里面——
果然只有一具尸体。
邬游站在那里，看着那孤零零的那一具尸体。
他开始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开始很轻，像压抑的呜咽，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狂笑，他对着棺材笑，对着那具尸体笑，对着那个空了一半的双人棺材笑。
“杨铮棠——”他的声音在笑声里撕裂，“你的尸体又被偷走了吗？”
“你就算被挫骨扬灰，我也要像今天一样，掘地三尺也挖你出来！”
天空忽然暗下来，没有任何征兆，雨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雨水从棚子边缘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
但棚子里是干的，邬游提前搭了遮雨棚。
还好，他会看天象，他个是臭算命的。
他知道会下雨，他还知道证据不能淋雨。
证据，不会再消失了。
可是证据具体在哪里？棺材里只有一具尸体。不是杨铮棠。杨铮棠在哪里？谁又偷走了她？什么时候偷走的？为什么要偷走？
邬游不知道。
他已经没有力气想了。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倒。
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想起很多事情。
他要疯了，他要死了。
但下一秒——有人托住了他，不是冰凉的地面，是温热的，有力的。
邬游猛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警服，那身警服跟一道闪电一样劈进他脑子里。
记忆涌上来——田语，那些警察，那些他不想回忆的东西。
他又开始挣扎，想要尖叫。
但那个声音先响起来。
“是我。”
邬游的动作停住了。
是岳诗。
岳诗……
邬游看着那张脸，看了一眼，确定真的是岳诗，然后他的眼睛合上了，终于可以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