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坦白

邬游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时间了。

反正外面的天是非常亮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天花板是白的,灯是关的。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因为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太满了,满得快要炸开了。

十三年前的雪夜。

五年前的天桥。

三年前的阴婚。

一支廉价抑制剂。

一具无脸女尸。

一颗藏匿腹中的宝石。

还有三个杨铮棠,也就还有三个他。

他和杨铮棠有过三次见面。

第一次,她帮了他。

第二次,他推她去死。

第三次,他站在她的尸体旁边,不知道那是她。

但他的血流进了她的身体。

他全想起来了。

邬游慢慢坐起来,他的头很晕,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他抬手按了按。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越来越近。

是池虚舟!

邬游知道那个脚步声,因为听过太多次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把手动了。

邬游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他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几步冲到门边,不是去开门,是把自己塞进门旁边的墙角里。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

刚好够一个人蜷进去。

他缩进去的那一刻,门开了。

走廊的光涌进来。一道长长的人影落在地上。

池虚舟站在门口。

“邬游?”

他的声音有点急,有点喘。他刚从高院赶回来,一路跑上来的,在临靠近房间的时候才放缓的脚步。

没人回答。

池虚舟的目光扫过房间,床上没有人,被子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

他的眉头皱起来,再次呼唤了一声,“邬游?”

还是没人回答。

邬游蜷在那个角落里,屏住呼吸,他能看见池虚舟的脚,池虚舟就站在门口。

池虚舟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在床边停下来,看着那张空床,看着那团乱糟糟的被子。

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蹲下来,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枕头。拍了两下,放回床上。

“开完会之后,黄秘书和我说你在医院。”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可能还需要休息,那我先走了。”

他顿了顿。

“我等你。”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门轻轻关上。

邬游蜷在那个角落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数着那脚步声。

直到脚步声消失了,邬游才敢呼吸,自欺欺人的开始呼吸,但他没有出去,他就那样蜷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没人给他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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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腿麻了,麻得没有知觉。

他才慢慢挪出来。

房间里很亮,所以他没有再开灯,挪到床边,坐下,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和笔。

那是一叠A4纸,旁边放着一支笔,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也许是岳诗吧。

他拿起笔,手还在抖,不再平稳了。

他把纸铺在腿上,开始写。

一个笔画才落下,笔尖就顿住了。

怎么开头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写下来。必须把所有想起来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不能再烂在脑子里,不能再假装想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他写东西没有章法,一整大段文字堆砌在一起。

第一段:

十三年前。下大雪的一个晚上。我十五岁,岳诗十四岁,他刚分化成Omega,老岳头要把他卖掉。老邬让我带着他跑。我们跑到了镇上。岳诗易感期,没有抑制剂,那个时候还没有津贴,也没有正规渠道买抑制剂。我出去一家一家药店敲门问。那夜的雪很大,很冷。我敲到后半夜,有一扇门开了。里面有一个女人,我没看清她的脸。我也觉得她不是店主。她随便给了我一管东西,说是抑制剂,让我快走。那是杨铮棠。我当时不知道。岳诗发现那不是抑制剂,叫我去扔,我拿着药往外走。中间不知道了,反正被人揍了,药被拿走了,岳诗把我捡回去的。第二天,有人在门口放了omega抑制剂。

第二段:

五年前,我二十三岁。在天桥底下给人算命。一个女人走过来,脸色很差,眼神很空。她说她叫陈晏清。我看出来了 她不是普通客人,她是逃犯,已经走投无路的那种。她问我,活着还有没有意义。我说,尘归尘,土归土,一了百了,未尝不是一种清净,我推了她一把。那也是杨铮棠,我那时候以为她叫陈晏清。我不知道她就是雪夜里那个人。

第三段:

三年前,我二十五岁,不敢再算命,跟着师叔干白事,只能干最脏的那种。给人配阴婚。有一具女尸,脸已经烂了,师叔说她肚子里有宝贝,他要划开。我想拦一下,没拦住,手被划伤了,血流进去,发现她肚子那是一颗宝石,师叔拿到就走了。我给两个相互都不认识的人主持了婚礼。我不知道那个Omega是谁。那还是杨铮棠。我不知道。

第四段:

索菲娅死了,我一直看着他被剖开,胃里有一颗宝石。所以我想起来了。三年前那具女尸,是杨铮棠。五年前被我推去死的陈晏清,是杨铮棠。十三年前雪夜里开门的人,也是杨铮棠。发现她死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我的血流进她的身体,也粘在那颗宝石上。但我不知道那是她。她的尸体被偷了两次。一次是为了配阴婚。一次是为了销毁证据。我挖开她和那个alpha合葬的坟,里面只剩下那个alpha了。

写到这里,邬游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滴洇开,他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在哭。

邬游把那纸叠起来。叠成一个方块,握在手心里,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惨白的光,晃得邬游头昏眼花。

岳诗靠在墙上,背对着他,像是在抽烟,听见门响,他转过身,“醒了?”

邬游点点头。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纸塞进岳诗手里。

岳诗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啊?”

“帮我转交给池检。”邬游的声音很哑,“等我走了以后再给。”

岳诗的眉头皱起来,“那你要去哪儿啊?”

邬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岳诗,看了很久,然后才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岳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邬游!”岳诗喊了一声。

那个背影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能去哪儿?他会让你走吗?”

“会的。”

邬游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岳诗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纸。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

第一行字跳进眼睛。

岳诗也愣住了。

池虚舟坐在车里,手机屏幕亮着。

他给邬游发了好几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又给岳诗发了一条:他醒了吗?

岳诗的回信过了很久才来,只有一个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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