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窒息

【含主观描述心理创伤,请谨慎阅读】

邬游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反正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海洋馆门口了。

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冰冷地横在他面前,上面交叉贴着两条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盖着红色的公章,在路灯下格外刺眼。

建明市公安局。

日期。

印章。

反正一切都结束了。

邬游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条封条,他想起几天前这个时候,里面还人声鼎沸,孩子们在尖叫,海豚在跳跃,索菲娅在水里游动。

今天就什么都没有了。

忽然,身后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他转过身,一辆大型卡车从侧门驶出来,还有警察重新贴封条,车厢是全封闭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邬游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门口那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车里装的什么?”

保安被他吓了一跳,挣了一下没挣开,瞪着眼睛看他,“你谁啊你?”

“我问你车里装的什么?”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服皱巴巴的,眼眶通红,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像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

“索菲娅。”保安说。

邬游的脑子“轰”的一声。

索菲娅?

索菲娅!

那个名字扎得他要吐,胃里翻江倒海,他抓着保安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惊人。

“什么?!”

保安被他抓得龇牙咧嘴,使劲往后缩,“你、你急什么啊!”他喊道,“那白鲸死了你急什么!”

白鲸。

邬游愣住,手上的力道松了。

“……白鲸?”

“对啊!”保安揉着被他抓疼的胳膊,一脸晦气地往后退了两步,“索菲娅,那只白鲸啊,你不是海洋馆的人吗?你不知道白鲸叫索菲娅?”

邬游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越开越远的卡车。

那只和索菲娅一起在水里跳舞的白鲸,那只用头顶索菲娅、想把她顶出水面呼吸的白鲸,那只眼睁睁看着索菲娅沉下去、再也浮不起来的白鲸。

它怎么也死了呢?甄珠跟它说白鲸能活很长时间的,白鲸怎么也死了?

邬游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好好的白鲸……怎么忽然死了?”

保安已经把烟掏出来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跟人一样。”他吐出一口烟圈,“自己憋气憋死了。”

憋气憋死了。

邬游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卡车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从身后吹过来,忽然不那么冷了,因着前天那场春雨,天气已经暖和了。

他忽然想起索菲娅在水里的样子,想起她的头发散开,像一尾人鱼,想起她的表情,淡淡的,像一张白纸。

他想起白鲸用头顶她,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她躲开。

他想起她沉下去。

自己憋气憋死了,人和白鲸,居然也用同一种方式去死,居然选择了同一条路。

邬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一直在吹。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喘不上气了。

不是真的喘不上气,不然他也憋死了,是那种喘得上、但不想喘的感觉,是那种胸口压着东西、怎么都推不开的感觉,是那种你看着一辆卡车运走一具尸体,知道那是白鲸,不是索菲娅,但你还是觉得,索菲娅也被这样运走了的感觉。

他抬起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还在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它已经停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腿麻了,麻得没有知觉,久到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海洋馆门口的保安换了一班,新来的那个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邬游终于动了。

他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是走。

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软绵绵的,踩不实,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他像一个透明的影子,从人群里穿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他停下来,数数。

灯绿了。

邬游站在原地,没有动。

绿灯在跳。

59、58、57。

他忽然弯下腰,扶着路灯杆,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只有苦涩,只有那口气,在喉咙里翻涌,却怎么也出不来。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绕开他,继续走。

没有人停下来。

他吐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靠在路灯杆上,大口喘气,还是喘不上。

怎么都喘不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

永远是十根。

邬游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坐在一条河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坐了多久。

河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波纹晃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邬游盯着那片水,看了很久,他站起来,往河边走了一步,水就在脚下,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老邬说过的话。

“你命里犯水,离得越远越好。”

那是很早很早的时候了,老邬还活着,还走得动,他指着邬游的八字,说这个名字是“以字镇命,以名压邪”。

邬游那时候不懂,后来也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命里犯水的人,最后都会沉下去。

他往河边又走了一步。

脚已经踩到水的边缘了。鞋子湿了,春夜河水仍旧是凉的,那股凉意从脚底钻上来,一路往上,爬到小腿,爬到膝盖,爬到胸口。

冷。

但很清醒。

他脑子里塞满了东西,杨铮棠的脸在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全黑的,一会儿是完整的,一会儿是烂掉的。

索菲娅的眼睛,闭着,睁着,闭着,睁着。

太多东西了,太多了,满得要炸开了。

水越来越冷,冷得他骨头都在打颤,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往前走,往深处走,往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走。

水没过了胸口,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整个人扎进水里。

世界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水面之上,风没有了,车声没有了,脑子里那些吵吵嚷嚷的记忆碎片,也忽然没有了。

只有水,黑暗,冷。

他睁开眼睛,河水是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在他身上。

索菲娅在水里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她沉下去的那一刻,水也是这样冷吗?眼睛也是这样睁着,什么都看不见吗?脑子里也是这样安静吗?

十秒钟。

他想知道,所以他继续沉,不呼吸,肺开始发紧。像有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攥,一点一点收紧。喉咙开始发酸。那是身体在尖叫,在喊“要呼吸”,在拼命把他往上推。

但他不动。

他想起白鲸,那只用头顶索菲娅的白鲸,一下,两下,三下,它想把她顶出水面,它知道她需要呼吸,它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要呼吸。

二十秒钟。

他也不想呼吸了。

肺里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胸口开始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炸开,眼前有光在闪,是那种快要昏过去之前才会看见的光。

三十秒钟。

疼已经不是疼了,是麻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呼吸”,但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是沉在那里。

——“我等你。”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池虚舟的声音。

“我等你。”

邬游的眼睛猛地睁开。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见了一张脸,池虚舟的脸,站在门口,看着空床,看着乱糟糟的被子,蹲下来捡起枕头,拍了两下,放回床上,然后说——

“我等你。”

他在等,他在等他回去,他还在等。

邬游的手开始动,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但他必须动,他往下划,往下压,把自己往水面推。

一下,两下,三下。

肺在尖叫,喉咙在燃烧。

他冲出来了。

“呼——!”

水花四溅,他大口大口地吸气,每一口都像刀割,但每一口都让他活过来,他呛到了,剧烈地咳,咳得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

手抓住岸边的石头,他把自己往上拉,膝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大口喘气。

水从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跪在那里,喘了很久。

他活着呢,他喘得上气,他想呼吸。

池虚舟在等他。

他慢慢站起来,腿在抖,他的脚还湿着,裤腿还在滴水,这会儿的风吹过来,是冷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邬游的裤腿还在滴水,鞋子里灌满了水,每动一下,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池虚舟,你还在等吗?等一个可能不会回去的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