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空降

“还真是富贵之家出情种啊,池检。”裴初之身边的小明星说道。

池虚舟的身份从来不是秘密。

他从中央权力中心空降来的,最高法院何院长与公安系统内赫赫有名的池警督的独子。

这样的背景,意味着他头顶的光环,也意味着他脚下有无数双仰望、嫉恨、恐惧、或盘算的眼睛。

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目光的焦点。

他带来的人,哪怕真是路边的叫花子,哪怕什么不是人的东西,在场这些人精,也会睁着眼睛把那东西夸出花来。

因为权力是最好的滤镜,能扭曲审美,也能颠倒黑白。

裴初之捏了捏身边人的脸,“真多嘴。”

这个池虚舟留在建明,对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圈子而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定时炸弹。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也不知道会炸到谁,但威力足以让许多人粉身碎骨。

大概所有人巴不得这位太子爷赶紧玩腻了,拍拍屁股回他的首都去。

所以,裴初之得试探。

他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鱼饵,看看池虚舟的态度,探探他的深浅。

趁着小明星识趣地把邬游拉到一边去聊“星座运势”的空档,裴初之挥挥手,示意身边其他人也稍微散开些,留出一个相对私密的谈话空间。

他脸上的笑容其实未变,只是他天生就生得一双狐狸眼,一笑更像,像只审视猎物的狐狸。

“池检,”他抿了口酒,状似闲聊,“听说最近一直在高局那边查案呢?”

裴初之这话问得很有技巧,不提具体案子,只提人和动作,既是关心,也是抛砖引玉。

池虚舟端着酒杯,“初来乍到,对这边还不熟悉,还没怎么查。”

说的轻飘飘的。

裴初之狐狸眼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没怎么查?

那就是什么都没查到?或者说,查了,但没查到关键,要么就是查不下去了?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反腐倡廉,是大事啊。我们这些人,整天这么大吃大嚼,花天酒地的,”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周围奢华的布置和衣香鬓影的人群,“想来池检对我们,早就有很多不满了啊?”

池虚舟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他没看裴初之,目光反而投向不远处,正被裴初之带来的小明星缠着,一脸生无可恋却又不得不应付的邬游。

池虚舟收回目光,将杯中剩余不多的酒一饮而尽,“都是一样的。”他开口,“总有人要吃,要喝,要玩,要乐。”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终于对上裴初之探究的视线

“合法,”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就行了。”

合法就行了。

裴初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举起自己的酒杯,主动与池虚舟空了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池检明白人。”裴初之笑道,“比我们都通透,合法合规,大家才能长久,才能安心。”

他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也一饮而尽。

然而,放下酒杯时,裴初之意味深长的偏过头。

池虚舟啊池虚舟。

他在心里冷笑。

你自以为是明白人,自以为划下了合法这条线,就能置身事外,就能稳坐钓鱼台?

你糊涂得很啊。

在这个泥潭里,合法和不合法的界限,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它是一条流动的、模糊的、可以被权力和利益随意涂抹的灰带。

你以为你站在岸上,拿着尺子丈量,却不知自己早已身在水中,那潭水的深浅浑浊,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拒绝了我的饵,对我们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只看法律的姿态,拒绝同流,那就意味着选择了对立。

在这建明市的地界上,选择了对立,还妄想只凭法律就安然无恙?

裴初之看着池虚舟。

虽然很危险,但也很好玩。

池虚舟最好就一直这样一意孤行,不通世故,不懂变通。

这样,他早晚,会死得很可怜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拍了拍手,示意音乐可以再响些,气氛可以再热烈些。

池虚舟对裴初之内心的想法并非毫无所觉,但此刻多说无益。他看了眼时间,又瞥向明显已经不耐烦到极点的邬游,终于动了。

他走到邬游身边,自然而然地重新揽住他的腰,对着裴初之和周围几个人微微颔首:“时间不早,我们先走一步。”

邬游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走人。

裴初之笑着挽留了几句,见池虚舟去意已决,也不再强求,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邬游一眼,说了句“邬先生,下次再聊你的‘直播’啊”,便放他们离开了。

邬游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立刻就想甩开池虚舟的手。

池虚舟却像是早有预料,手臂依旧稳稳地圈着他,力道不松,带着他走向停车的地方。

“演得不错啊。”池虚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邬游懒得理他,只想快点上车,离这个鬼地方和身边这个混蛋远一点。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邬游才彻底垮下肩膀,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感觉比在天桥底下蹲一天还累。

司机发动了车子。

车厢内一片安静。

“他们好像都很怕你啊。”邬游先开口的。

池虚舟没有回答。

怕?

也许吧。

但如果真的所有人都怕他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事了。

池虚舟想。

下了车,踏入公寓,邬游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他马上原形毕露,一把扯松了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三步并作两步,只想立刻钻进那间暂时属于他的客房,把自己摔进被子里,隔绝所有恼人的现实。

池虚舟却在他即将摸到门把时,开了口。

“那你呢?”

池虚舟淡淡地问,“你怕我吗?”

之前在车上,邬游说“他们好像都很怕你”。

现在,池虚舟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了他。

邬游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看着池虚舟,一股说不清是愤怒、是憋屈、还是被看轻的邪火,直冲头顶。

他几步跨到池虚舟面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邬游仰着脸,眼底烧着火,毫不畏惧地迎上池虚舟垂落的目光,“你、现、在、应、该、怕、我。”

池虚舟挑了下眉,有些意外邬游会是这个反应。

邬游看着他,“池检,你聪明一世,这回可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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