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月光

裴初之还是没有彻底倒下。

邬游今天从法医科回来,拉着和池虚舟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太大波澜,和从前给池虚舟传情报的时候一样,甚至更平静,但池虚舟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池虚舟,你知道吗。”

“法医科的刘科长和我说,虽然裴家说索菲娅22岁了,但他尸检发现,索菲娅应该只有19到21岁。”

池虚舟的眉头皱起来。

“他说,他主观推测,应该就是19岁。”

池虚舟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19岁。

太小了,太年轻了,太可惜了,太可恨了。

邬游低下头,开始数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

“海洋馆那只白鲸,大家推测它有22岁了。”

四根,五根,六根。

“白鲸最长寿命约为70到80岁。平均寿命也有30到40岁。”

七根,八根,九根。

他数完了。十根。

然后他又开始数。

池虚舟伸出手,想按住他的手,他想说:别数了,你别数了。

但邬游躲开了。

池虚舟的手就那样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邬游就继续数。

一根,两根,三根。

“女性beta的平均寿命,是所有性别中最长的。她可以活到80岁,甚至更久。”

四根,五根,六根。

“我一直在算。”邬游说,“一直在搜这些东西。”

七根,八根,九根。

“但是搜索引擎不能给我所有答案。”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着池虚舟,那双眼睛里有满布的血丝,“我觉得很惋惜。”

池虚舟看着他,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惋惜什么呢?惋惜索菲娅19岁就死了?惋惜那只白鲸?惋惜她本可以活到80岁,却只活了四分之一?还是惋惜——这个案子,可能还是扳不倒裴初之?

邬游继续说,“我今天又去了剧院。”

“我还是听不懂他们唱的什么。今天也出了点意外。有个演员忽然低血糖,躺在台子上了。”

“没有替补演员。”邬游说,“但大部分一楼的观众还是没有选择离开。所以其他演员撑着演完了这场缺少重要主角的歌剧。”

他笑了一下,“整个剧我就更看不懂了。”

池虚舟没有说话,他不做一点回应,因为他知道邬游在说什么。

索菲娅死了,那只白鲸也死了,但裴初之还在,那些害死她的人,还在。

观众没有离开,但主角不在了。

邬游看着天花板。

肉体的死亡,是生命的终点,但精神的枯萎,却是生命的中途退场。

池虚舟看着他,邬游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够不着,远到池虚舟也够不着。

“生命中的最大损失,不是死亡。是当人活着时,就在人心中死去的东西。”

池虚舟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邬游没有反抗,他靠在池虚舟肩上,脸埋进他颈窝里,池虚舟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很想说:没事了。

但他说不出口,太违心了,现在说这种话,完全没有意义了,不是没事,是有事,有很多事。

一切都压了过来,怎么能说没事?

池虚舟低下头,亲了亲邬游的额头。

邬游没有动,他又亲了亲邬游的眼睛,邬游的睫毛在他唇下颤了颤,他又亲了亲邬游的唇角。

邬游终于有了反应,他伸出手,抱住池虚舟,抱得很紧,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邬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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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虚舟抱着他,轻轻把他放下,盖好被子。

他看着邬游的睡脸,手指刚碰到皮肤,邬游动了一下,像是要醒。

池虚舟的手停住了,他缩回手,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桌上,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池虚舟深深叹了一口气,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信封,没有写字,封口还没封,他拿起信封,从里面倒出一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一圈,没有额外的装饰,他把戒指举起来,对着月光。

内圈也刻着几个字,也很小,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C X Z】

他名字的缩写,这枚戒指,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他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一切都好起来了,邬游也愿意留下来,愿意陪他继续走下去,他就把这枚戒指和邬游那枚放在一起。

告诉他:你看,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会把这枚戒指让邬游亲手戴在他手上。

会告诉他:你是我选的。从一开始就是。

会告诉他:那些戒指上的字,不是刻给你看的,是刻给我自己看的。提醒我,我做过这个决定。

但邬游没有留下来,他也不应该留下来。

危险还在。

那个网络还没破。

索菲娅19岁就死了,他不能让邬游也这样,他不能再那样肆无忌惮地爱邬游了,不能再让他涉险了,不能再让他那样强迫自己数手指了,不能再让他半夜惊醒了。

他爱他,所以他得放他走了。

池虚舟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三个字母。

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那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眼泪的反光。

他的手微微发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

咸的,涩的,苦的。

他想起索菲娅。她才19岁,比那只白鲸还小。

他也想起邬游靠在他怀里睡着时的呼吸。

那么轻,那么近,那么真实,那么的留不住。

他把戒指放回信封。

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摩挲了很久,信封的边缘被他摸得发毛,像他的心,也被摸得发毛。

池虚舟把它放回抽屉,想起那天邬游问他:“你将来结婚,会请我吗?”

他说:“那你结婚,会请我吗?”

他们都在问。

都没有答案,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不会结婚,所以不会请邬游,他不会看着邬游和别人在一起,但他也不会和邬游在一起。

就这样,藏在心底,藏在地下,藏在那枚永远送不出去的戒指里。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没有机会了。”

“我们没有机会了。”

他把抽屉退回去,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眼泪还在流,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下来,流进嘴角,流下下巴,滴在地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泪痕上。

他之前总有幻想,也许有一天,邬游会打开这个抽屉,也许有一天,邬游会看到这枚戒指,也许有一天,邬游会知道,他曾经被这样爱过。

没有那一天,即使有那一天,也为时已晚了,爱意永藏于地下吧。

池虚舟转身,走出书房,走回卧室,在邬游身边躺下,邬游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自由了。”

邬游没有听见,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池虚舟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去,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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