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邬游耳边。

邬游有时候只是装糊涂,但他可不是真法盲,凭谁也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无论是警察、法官,还是检察官,都绝不允许、也绝不能说出“就地正法”这种话。

法律程序,审判流程,是铁一般的规则。

池虚舟是什么意思?

是说这个人罪大恶极到连法律程序都不配拥有?

还是说,如果让他池虚舟遇到这个人,他愿意违背自己坚守的法律信条,赌上自己作为检察官的前途和原则,也会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就地击毙此人?

池虚舟这个人看起来,不会做那种事……

他冷静克制、一切以法律为准绳,他是个检察官,他内心深处,怎么会藏着如此极端如此充满杀意的一面。

而这个让池虚舟恨透的人,自己居然在三年前和他擦肩而过?

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逃避的冲动攫住了邬游。

“池虚舟,”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紧,“我吃好了,我们走吧。”

他不想再待在这个逼仄的小餐馆里,不想再看那张照片。

“嗯。”池虚舟没有多问,利落地结了账。

两人走出餐馆。

按照记忆,他们继续寻找当年那户办白事的人家。

据邬游描述,那户人家在当地算是比较富裕的,但平头百姓的有钱,无非是比邻居多几间房,多些积蓄,按理说不该这么难找。

可他们打听了一圈,要么说搬走了,要么说记不清了。

池虚舟没有质疑邬游记错了地方,只是沉默地跟着他。

邬游垂着眼眸,看着脚下有些坑洼的水泥路,忽然低声说:“那人是横死。又在葬礼上闹出事,想来,现在全家都搬走了,或者,干脆没人了吧。”

“横死?”池虚舟立刻捕捉到关键词,“怎么死的?”

邬游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闭了闭眼:“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死的。但如果是病逝或者老死,一般不会又请道士,又请和尚,还把我也叫去。”

贪多餍足,宁信其有。

他回忆起那天混乱的场景,各路人马挤在灵堂内外,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的味儿。

“最先来的那个道士,写了符纸。”邬游伸出右手,用食指在自己左手掌心慢慢地、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眉头紧蹙,努力回忆那复杂扭曲的符文,“……止血符。”

“怎么会是止血符呢?”

“给死人用止血符?”

邬游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的记忆。

“可是没错啊。”邬游睁开眼睛,眼神有些空茫,“所以啊,人肯定不是好死的。死了还在流血。”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池虚舟沉默地听着,他操作了几下,将屏幕再次递到邬游面前。

这一次,不是毒贩的照片。

而是一张尸检档案里的局部特写照片。

画面冲击力极强,典型的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可怖,几乎怼到了邬游脸上!

“啊——!”邬游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往后跳开半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你要死啊!吓死我了!”

他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瞪着池虚舟。

“对不起。”池虚舟道了歉,但歉意明显不足,他只是把屏幕稍稍拿远了一些,“是这种吗?”

邬游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屏幕,立刻别开脸,眉头拧成了疙瘩:“我说了我没有见到死者!我当时只在灵堂外面!” 他顿了顿,压下心头的惊悸和反感,继续道,“那个道士也是混饭吃的人,我从来没见过给死人贴止血符的。除非……”

“除非死状异常,血流不止,需要镇住。”

邬游垂下眼,“到底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池虚舟接过了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张恐怖的照片,“所以,有这种死状的可能,对吗?”

邬游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有吧……谁知道呢。” 他望向远处低矮的房屋,眼神怅然,“我兴许……认识那个道士。当时要是能找到他问问,或许能知道点什么。但现在费劲儿了。那种游方道士,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三年了,早不知道又云游到哪儿去了。”

他说完,下意识地看向池虚舟,却发现池虚舟的目光并没有离开屏幕,依旧在凝视着那张七窍流血的照片,眼神幽深得可怕。

邬游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问:“这种是坠楼?还是车祸?”

到底什么样的外伤,会导致七窍流血,死后还需要止血?

池虚舟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你真的想知道吗?”他问。

邬游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但他还是嘴硬道:“那怎么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了呗。真没意思。”

他试图用满不在乎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池虚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不管邬游问不问,直接说了,“安非他命,藏在身体里。在直肠破裂,被迅速吸收了。”

安非他命……

藏在身体里……

邬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立刻,猛地将视线瞥向了别处。

“哦……知道了。”

不对劲。

池虚舟立刻察觉到了他极不自然的反应。

一个在天桥底下算命 混迹底层,可能连高中都没读完的神棍,为什么能在一瞬间,

就听懂了“安非他命”是毒品?为什么能立刻理解“藏在身体里运输”、“直肠破裂导致毒品被迅速吸收”这种相对专业、也相对隐蔽的涉毒致死方式?

这反应,太快了。

快得不合常理。

“见过?”池虚舟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邬游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

他顿了顿。

“所以啊,命啊……就这么不值钱。”

为了运毒,把那些东西塞进身体里。

为了钱,把命不当命。

最后落得个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的下场。

命也就确实不值钱了。

池虚舟没有立刻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邬游身后。

小县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阳光依旧照着,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