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见鬼

“少校,你脑子真的不好了。”

邬游坐在池虚舟床边,头也没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盯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

可池虚舟只有微弱的呼吸起伏。

明昭然在病房里乱转。一会儿看看仪器上的数字,一会儿翻翻床头的病历,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往外张望,根本停不下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非要过来看池虚舟的情况,一是确实操心池虚舟的伤,二是他就是把何以宁的话当军令。

但听见邬游这话,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别在那阴阳怪气的了。”明昭然语气里故意调侃,希望邬游放宽心,“放心吧,他肯定能醒。就是得恢复恢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现在也不愿意醒。”

邬游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明昭然,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冷,像深冬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是冰。

“他不愿意醒?”

明昭然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点头,“他以为你死了呗,醒了还要面对这个事实,他当然不愿意醒了。”

邬游愣了一下。

池虚舟一直认定他死了。从那天在江边开始,池虚舟就确信了。

因为邬游说过不会水,池虚舟就确信他不会水,确信他不可能活下来。池虚舟从来没有考虑过邬游还活着的可能。

邬游摇头,“不可能。”他笃定道,“他看见我了。他肯定看见我了,还听见我喊他了。”

池虚舟彻底晕过去之前,他冲过去,他喊他的名字,池虚舟的眼睛往他这边转了一下。

那一眼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他了。

他一定看见了。

明昭然叹了口气,大抵池虚舟之前说看见邬游那几次也是真看见了,但是全被他们给定性成癔症了,“万一他以为是幻觉呢?”他想解释什么,但是多说无益,只会让邬游更难受,“退一万步说,他不觉得是幻觉,万一他也以为你是鬼呢?”

邬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可能那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看见你了。”明昭然继续说,“他就打算一死百了,等着跟你做鬼夫妻呢。”

邬游的脸沉下来,“你快出去吧。”声音冷冷的。

明昭然没动,“我看看病历,”他是医生,干这个就是理直气壮的,“你总催我干什么?”

他走到床头,拿起那份病历,一页一页翻着,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他一边看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邬游冷哼了一声,“你病服外面套白大褂,”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不觉得自己像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精神病吗?”

明昭然捂住胸口,一副受伤的样子,“哇塞,这时候还有心情怼我?”他夸张地后退一步,“我要是池虚舟,我也不醒。睁眼还不被你怼死。”

邬游冷笑回敬,“怪不得何上校烦你。”

明昭然的脸垮下来,“别人身攻击行不行?”他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我也流血呢!我来一趟多不容易!你这个家属态度太恶劣了,医闹是不对的!”

邬游没有再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池虚舟,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两只手,两只戒指。

但其实明昭然的话他听进去了,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

他不愿意醒。他以为你死了。

邬游再看向池虚舟的时候,眼神里带了一丝怨怼。

你怎么能不愿意醒呢?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我跑了那么远,找了那么久,查了那么多东西,开了那么远的车,开了那么烂的车,撞到一个毒枭,差点把自己也撞死——

就是为了回来见你。

就是为了让你睁眼就能看见我。

你怎么能不愿意醒呢?

明昭然放下病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看了邬游一眼,又看了池虚舟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是邬游看向池虚舟的眼神越来越恨了。

“别这么看着他了,他没醒就是没醒。”

邬游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病房里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仪器的滴答声,能听见呼吸,也能听见明昭然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池虚舟。”

没有回应。

“你睁眼看我啊。”

还是没有回应。

邬游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回来了。”

“你明明知道我那么爱说谎,你就没有想过我会骗你吗?”

邬游还握着池虚舟的手,心里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塞在胸口,推不开,挪不动,就那么死死地堵着。

他对那个谎言抱有极其复杂的情感。

那是救他命的谎言,不靠那句谎言,他可能早就死在江里了,甄珠推他下去的时候,他选择相信那句话,选择憋着气往下沉,选择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江水那么冷,那么黑,那么深,可他心里一直想着那句话,想着那个人。

我要回来的。

他回来了。

但也是这句谎言,让池虚舟深信不疑,深信他不会水,深信他不可能活下来,深信他已经死了,深信到连最后一眼看见他,都以为是幻觉,以为是鬼,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跟他一起死了。

以至于现在,他躺在这里,不愿意醒过来。

邬游捏着他的手,越捏越紧,那只手有点凉,不像以前那样温热有力,不像以前那样握着他的时候能让他安心。

他使劲捏着池虚舟的手,甚至渴望用这种疼让他醒过来,但越捏得紧,他的心脏也像被人紧紧握在手里一样,一下一下地挤压,疼得他喘不过气。

“就撒一个谎而已,”他喃喃道,“你就不能当我是骗你的吗?”

……

“周先生,您身上的伤也需要及时换药。”护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邬游没有动。

“周先生?”

邬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差点忘了他现在叫周度。

“啊,好的。”他松开池虚舟的手,站起来,跟着护士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护士推着车经过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

邬游一眼就看见那个人了,“文局,哦不,现在是文副厅长,来看望池检吗?”

文志远就站在不远处。

邬游停下脚步。

“首都派督察过来,”文志远说,“想来也是要干一番大事。”

邬游看着他,“是,当然要干大事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文志远更近了一点。“省里派来的救援比首都来得都慢,”他偏头看了眼护士站,“不查怎么能行呢?”

文志远没有说话。

“文厅敢来,”邬游说,“就代表您已经想好了全身而退的路。”

“所以,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吧。”

“周督察员,”文志远回避了邬游的问题,“不想去看看你亲手抓到——不,亲自撞倒的那位吗?”

邬游想起那辆车,枪声,爆炸声,想起他踩下油门的那一刻巨大的撞击声,想起玻璃碎裂的声音,想起自己整个人往前冲的那一瞬间。

他没有回应。

文志远侧过身,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

邬游还在想,但文志远已经转身走了,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邬游看了一眼护士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池虚舟病房的门。

他转过身,跟着文志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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