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昭然

明昭然不是赌气,不是自怜,就是接受。

没办法的事,只能受着。

秦漪就是不爱他,这件事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真的接受。

他还模糊地记得小时候,他站在实验室外面等,门关着,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来走去,对着仪器记录数据,从来不往他这边看一眼。他等,从下午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有人来赶他走,说他妈妈在忙,他就回去,第二天再来。

后来他就不等了。

不是不想等,是等不起了。

当何以宁下属发消息来说秦漪可能受贿的时候,明昭然又惊又喜,他那时候心里有点儿扭曲地期待的,一方面希望母亲是清白的,一方面又希望母亲真的为了他做了什么。

但现实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

秦漪只会搞研发,她只会在实验室和老鼠生活在一起,在怀着明昭然的时候还频繁实验,导致明昭然出生之后的腺体发育迟缓。

她也从来没有想成为一个母亲,她只爱医学,只爱她的事业。她是被明松泉骗了才怀上他的。明松泉需要一个有地位的太太给他生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需要延续香火,需要一个儿子来巩固他的地位。

所以她不爱他。从一开始就不爱。连带着明昭然一起被她忽视。

她是一个完全不在乎孩子的科学怪人,她估计到死都不知道明昭然是alpha。她的孩子是个alpha,不是她以为的omega。

明昭然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貌似被整个世界隔离开了。别的孩子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在实验室外面等。别的孩子被爸爸举高高的时候,他被明松泉拖在地上走。地板冰凉,后背摩擦过去,火辣辣地疼。他哭,他喊,没有人理他。

后来他被秦惟接走了。

秦惟接走他的理由很简单:秦漪不管这个孩子,明松泉又太过放纵。那个男人只在乎自己,他把情人带回家,情人在他家里闹翻天,最后嗑药死在床上。这个伪装痴情的男人就把情人的名字塞进儿子的名字里,把儿子当工具使,用完就扔。

但秦惟看他,从来不是看外甥,也是看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可以用在什么地方,可以换取什么利益,可以在什么时候舍弃。

在秦惟身边的那段日子,明昭然感受到了更深的绝望。

后来,秦惟把他送到何家。在明知道他会分化成alpha的情况下,让他装作待分化的omega,让他想办法靠近池虚舟。

他没有照做。

他叛逆地靠近了何以宁。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事。

何以宁身上有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那是爱,是真的爱,是不计回报、不问缘由、不怕被利用的爱。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纵容是这种感觉,原来被人溺爱是这种感觉,原来不需要讨好、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小心翼翼也能被爱。

明昭然真的只在何以宁身上感受到了爱,他会肆无忌惮地霸占何以宁的一切,贪婪何以宁给他的一切,他在何以宁身边完全自由,完全获得了自我,就不想再回那个牢笼了。

秦惟就马上把他送进研究所,关了六年。

不是保护他,是让他闭嘴。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他不知道那六年是怎么过来的,有时候想起来,像是别人的故事,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外界还是以为他是个omega呢。他是何以宁的未婚夫,还是那个被所有人祝福的天生一对。

可现在呢?

何以宁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厌恶也不愤怒,是那种无所谓的平静。

好像他做什么都无所谓,好像他在不在都无所谓,好像他这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他现在在何以宁心里,是什么位置?

大概比路人好一点。比朋友差一点。比陌生人熟一点。比亲弟弟,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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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他什么在谁心里都不重要。

不重要就不重要吧,反正他也习惯了,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指望,习惯了不被爱。

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他转过身,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他走得很慢,腿还疼着,伤口还没好利索,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往常明昭然一定会死缠烂打何以宁一阵的,会说池虚舟有邬游陪,何以宁怎么不可以陪陪他。然后被骂一顿,何以宁现在倒是不踹他了,可能看他受伤了吧。

但今天他没有,什么都没多说,自己默默回去了。

夜半。

门被轻轻推开。

明昭然没睡着,他睡不着。伤口疼,心里也疼,他蜷在床的一个小角落里,那么大个alpha,缩成一小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声响,他马上坐起来。

看见站在门口的人,他愣住了。

何以宁站在那儿,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以宁……”

何以宁自顾自往里走,像是没看见他那副傻样,他走到另一张床边,站定。

“处理公务太晚了。”他语气平平的,“在你这睡几个小时,天亮回首都。”

明昭然看着他,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伸手,还是想拉他一下,确认那是真的,不是他做梦。

何以宁像是预判到了一样,“别碰我。”

明昭然的手顿在半空,手指蜷了蜷,然后收回来,他别过头,不看他。

“那你睡这张床吗?”

“我睡里面那张。”何以宁没有和他睡一张床的想法,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明昭然脸上,明昭然的眼眶红红的。

“哭什么哭,”何以宁说,“大晚上哭。”

“没有哭,灯晃的。”

明昭然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何以宁躺在那张床上,闭上眼睛。

他只能睡五个小时了,天亮就要赶回首都,全是没处理完的公务,一堆等着他做决定的事,不能拖的军务,都在等着他解决。

他已经严词拒绝过某人,不许他碰自己。

但迷迷糊糊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扎进了他怀里。

那个人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醒他,又像是怕被推开,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绵长。

有骂他的功夫,多睡会儿吧。

何以宁这样想。

他没有推开,明昭然感受到了一丝回应。

他被抱住了。

何以宁的手搭在他背上,轻轻地,像是无意识的,明昭然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黑暗中,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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