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杨崖

“呦,复健呢池检。”

岳诗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池虚舟追着邬游在病房里跑。

那场面说好听点叫复健训练,说直白点就是一个alpha追着个beta在屋里转圈,跟小学生课间追跑打闹似的。

池虚舟手里还拿着个水瓶,邬游在前面躲,一脸嫌弃,但嘴角压不住那点笑。

岳诗没穿警服,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随意得很,像是顺路过来看看,不是专程来的。

池虚舟看见岳诗那一瞬间,动作就顿了一下,他立马站直了,调整表情,恢复成那种严肃的、端着的、让人看了就想翻白眼的检察官模样。

“岳警官,别来无恙。”

岳诗实实在在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挺有恙的。”

池虚舟被他噎了一下,没说话,岳诗嘴怎么跟邬游一样。

岳诗也没有什么闲心和他一直斗嘴,他走到桌前,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开门见山。

“杨崖死了。”

病房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池虚舟的表情也顿了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语气平淡,“他死就死了,我说过,我不管了。”

岳诗接过邬游递给他的水,喝了一口,冷笑一声,“不好奇他的过往吗?”

池虚舟看着他,平心而论,他好奇吗?他当然不好奇了,他主管过太多毒贩的案子,听过太多这种故事了。

千篇一律的轨迹,千篇一律的说辞,千篇一律的“我也有苦衷”,小时候穷,被人欺负,走投无路,然后走上这条路,最后死在这条路上。

有什么好听的呢?

池虚舟都要职业倦怠了,每个毒贩的卷宗就像是流水线上的产品:

悲惨的童年,无非是贫穷、辍学、父母缺位,然后就是失足的经历,不是被人引诱就是为生活所迫,逐渐的沉沦,从小打小闹到亡命之徒,最后的结局是被抓捕、审判、死刑。

对于池虚舟来说,这些故事就像是一本看腻了的小说。

听得太多了,早就产生一种故事疲劳。每一个罪犯都用几乎相同的叙事逻辑来解释自己的行为时,这些过往在他眼里失去了独特性了,变成了推卸责任的模板。

在他眼里,无论你的起点多惨,当你选择把毒品卖给第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已经亲手终结了自己被同情的权利。

岳诗还等着池虚舟给他反馈。

池虚舟甚至都没看岳诗带来的档案。

“毒枭的过往?”池虚舟语气里全是厌倦和憎恶,“悲惨的童年,走投无路的青年,然后走上歧途,最后穷途末路。我不想听。”他顿了顿,“如果连这个都不是的话,就更没有必要了解,只会更让人恨。”

岳诗没说话,他拿起那个档案袋,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杨崖不是化名。”他把那份文件递过去,“就是他的本名。”

池虚舟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杨崖。出生日期。籍贯。

都是真的。

他依旧没什么触动,“哦。”

无非是无力回天,自己也病入膏肓,假惺惺地觉得自己要追求本心,所以改回原名了而已。这有什么。

岳诗看着他,又拿出一份文件。

“如果我再告诉你,他姐姐,是杨铮棠呢?”

池虚舟的手顿住了。

岳诗把那份检测报告摊开,又把几张证词摆在他面前。

“这是检测报告,还有当年他们家邻居的证词。他们是亲姐弟。”

邬游先池虚舟一步拿起那份检测报告,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姐姐是缉毒警,”他抬起头,看着池虚舟,“弟弟是毒枭?”

池虚舟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证词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早就被时间掩埋的东西,现在被人翻出来,摊在他面前。

他姑姑最得力的下属。

那个被他追查了那么多年,在逃亡路上走投无路、被邬游一句话推了一把,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的人。

杨铮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她弟弟。

当警察是为了给他开路,死命追捕毒贩是为了给他清路,背叛组织是为了给他活路。

池虚舟把那份证词放下。

他想起姑姑说过的话,“铮棠是个好警察,就是心事太重。”

心事太重,原来如此。

池渡月养虎为患,从一开始就相信错了人。

岳诗把手里的水杯放下,抬起头看着池虚舟,“当年的事儿并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猜测,“既然杨铮棠能留下一颗宝石,我想就还能留下更多。”

池虚舟手里还捏着那份检测报告。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落在那几个字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没用了。”

“最多查到秦惟,”池虚舟继续说,“永远扣不到我们姜部长身上。那时候她都已经是市长了,根本不会沾手这些事。”

岳诗看着他。他知道池虚舟不是放弃,是清醒。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这条线查下去会撞到哪堵墙,知道那堵墙有多厚,知道撞上去的结果是什么。

挖不开。

池虚舟放弃审杨崖的时候就代表这条线已经没有继续下去可能了。

“别气馁啊。”岳诗的声音比他高一点,硬一点,那股子从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劲儿又上来了,“查啊。不查怎么有希望?”

如果他不查,就此放过,大概没人能发现杨崖和杨铮棠是亲姐弟吧?那些资料会在档案室里发霉,那些死去的人会继续死着,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死。

“秦惟肯定知道线索。”岳诗说,“不管有没有用,都得让她开口。”

得让秦惟开口。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邬游已经站在窗边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让秦惟开口,这世界上还有谁能让秦惟开口呢?

邬游抬起眼,看了眼岳诗,没说话,但岳诗没有看他,岳诗看着池虚舟,等他开口。

“叫明昭然回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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