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万不得已

老邬活着的时候,总是骂邬游,骂他不好好读书,骂他学不会那些本事,说看他以后怎么养活自己。

老邬是先病的,老妈身体倒是没那么不好,老邬死的第二天,邬游想办法给老邬办后事,老妈跑出去了,邬游和岳诗只能出去找,好容易把人找回来了,一夜都没过,老妈也跟着走了,死的时候,们连一块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只能把骨灰装在奶粉罐里,带着到处跑,跑到哪儿带到哪儿。

现在那两个奶粉罐终于不用跟着他跑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躺在这块池虚舟买的墓地里。

老邬要是知道买墓地的人是池虚舟,会说什么?

其实这个老头,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其实骗过很多人,说过很多谎,赚过很多不该赚的钱。

但他做对了几件事。他把老妈从别处救回来了,他还救了一个孩子并且给改了一个名字,又养大了另一个孩子。

池虚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邬游,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邬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邬游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池虚舟也握紧他的手。

只是老邬在天有灵,怕没有那么高兴,他那卦象是凶,摆明了孽缘。他算了一辈子命,不准的还真没有几回,池渡月的血光之灾算准了,这一回,也算准了。

他怕,怕邬游像他一样,欠下一辈子还不清的债,怕邬游也走上那条路,也遇见一个人,也救不了他,然后用一辈子去还。

所以他留下那句话,倒也算不上是警告,是求。

老邬求老天爷放过邬游,也求那卦象不准,求邬游不要像他一样,去还一笔还不清的债。

但老天爷显然没听他的。

池虚舟还是去建明了,邬游还是遇见他了,还是掉进那条江里,还是差点死了。

那卦象准了。

……

“姨妈!姨妈!”

明昭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哭腔,他呼吸不稳,人还在喘,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他跑得太急了,易感期的身体本来就软,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不管,他就是要跑,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像慢一步就见不着了一样。

他冲进监禁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抖的。

秦惟坐在里面,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明昭然那张脸,看见他那副狼狈样子,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和脸上的泪痕,她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

“昭然?”

她真的没想到,明昭然这时候还愿意来见她。

她以为他不会来了。她以为他跟何以宁走了,就不会再回头,她以为他会恨她,恨她把他当棋子,恨她把他送进研究所关了六年,恨她从来没有把他当过外甥。

明昭然站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他易感期,整个人憔悴得不得了,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下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被风吹断的树,摇摇晃晃的,但他还是站住了。

他得到了权限,靠近监区,没有隔着玻璃见秦惟。

秦惟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说话。

明昭然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了,“姨妈,明松泉嗑药已经不行了,”他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督察还一直在家里盘查。”

秦惟看着他,没有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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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明昭然往前走了一步,“我一定想办法救你。”

秦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摆摆手。“不,别再做无用功了。你别管明松泉的事,你之前做得很好,首都人尽皆知你们父子不睦,你也别再来见我了。”

“不。”明昭然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姨妈,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姨妈……”

秦惟的眼睛动了一下。

“昭然。”她叫他,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你要抓住机会啊。”

明昭然愣住了。

“何池两家风头正盛,”秦惟一字一顿,“死缠烂打你也要拉住何以宁。你听到没有?”

明昭然点头,眼泪还在流,“对,”他又点点头,“我去求他,他把我怎么样都可以,我去求他。”

“回来!”秦惟的声音忽然厉起来,明昭然停住。

秦惟看着他,“你别和姜妒绫硬碰硬。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抓住她的把柄,你们这群兔崽子……少痴心妄想了。”

明昭然的眼泪又涌出来,“姨妈,对不起,是我的错。要是我拦住他们,您不会——”

“没有你们,”秦惟打断他,“姜妒绫也会偷偷杀了我的。”

明昭然看着她,秦惟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下来,“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明昭然凑过去。

秦惟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说完了,看着明昭然。

“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找这条线。一旦让她发觉,你小命不保。”

明昭然看着她,“那您为什么不和检察院说……”

秦惟苦笑了一下 “空口无凭。如果这条线真的可查,就代表她现在应该还没有反应过来。我一旦说了,证据马上就会被她销毁。你最好也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她顿了顿,“现在这个局势,她马上就会下派到地方了。她不在首都这几年,你别掉以轻心,小心行事。听到没有?”

明昭然点头。

“别哭了。”

明昭然擦了擦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秦惟看着他,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她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明昭然说,“我不还是死路一条?”

秦惟看着他。

“再起?”她说,语气里有一点嘲讽,“也别把其他人都当吃素的,再起来,也要挣扎挣扎了。”

她看着明昭然,“这段时间,你要把首都医院牢牢抓在手里。听见没有?”

明昭然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他声音又哑了,“明松泉肯定有私生子,我妈——”

“废物!”秦惟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私生子怕什么,做掉不就行了?他已经快死了,明家还不是你说了算?你妈蠢,你也蠢!”

明昭然听到这句话愣住了,过了很久,明昭然点了点头。

秦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的外甥,看着这个被她当过棋子、送进过研究所、关了六年的孩子。

明昭然站在那里,易感期的身体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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