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去天尺五

邬游把那本《证据法》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时候,书脊已经有些松动了,纸页泛着那种旧书才有的淡黄色,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先随手翻开扉页,就看见一行字——天下文章同轨辙,门墙桃李半公卿。

字迹是池虚舟的,他认得。那笔锋沉稳,不像后来那样冷硬,不过还是那么锐气,百分百是池虚舟了。

这本书有些老旧了,想必早已有了更新的版本,法律条文年年修订,案例年年更新,证据规则也改了好几轮,这本书早该被淘汰了。

但池虚舟还留着,扉页上还写着这么句话。

邬游不太明白池虚舟怎么会把这么句话写在这本书上,他翻到扉页背面,看了看出版信息,又翻到目录,最后停在主编那一栏。

果然,主编是池虚舟和姜妒绫的老师,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检察长,去世好多年了。

政法界的“文章”无非是司法理念、办案标准、法治话语权。

门墙桃李指的就是她提拔、赏识、带出来的下属、学生、同门、校友。

公卿是政法系统内外的高官、实权人物。

这对联如果她来用,无非就是想说:我是政法界的权威标杆,我带出来的人很多都身居高位,我人脉极深、门生故吏遍天下,自视是法治正统、业务标杆,别人要按她的标准来。

喜欢讲原则、讲规矩、讲体系,也喜欢掌控局面。

那池虚舟为什么把这句话誊抄下来?

……

“在写什么?”

池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来,嗓子还有点沙哑,他被邬游强制送去午睡,现在人刚从午睡里醒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有几缕翘着,整个人散发着暖烘烘的温度。

邬游没有回头,只是把毛笔放下,侧过身让他看。

桌上的宣纸铺得很平,镇纸压着四角。

两行字,从右往左,竖着写下来。

“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

池虚舟念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他从背后抱住邬游,下巴垫在他肩膀上,目光落在邬游手上,邬游的手还没有好。

他又把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那些笔画有的浓有的淡,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像是一个人还没想好要怎么写就落了笔。

“怎么想起写这个?”他问。

邬游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姜部长怕是最喜欢这两句了。”邬游挪了挪镇纸,“听闻不少人送了她名书名画,她只收了一幅名气不大的,写得就是这两句。”

池虚舟没有说话。

那副字真的被姜妒绫挂在家里,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不是什么传世之作,就是一个不知名的人写的。

但那两行字,墨亮得刺眼。她每天进门出门,抬头就看见——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

她在提醒自己,也是告诉自己:我是谁,我该做什么,我能做到什么。

邬游看着自己写的那两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春申君养士三千,门客如云,杜月笙势力通天,手眼遮天。

姜妒绫要的就是这个。

她不是要当清官,不是要当好官,不是要当什么“omega的骄傲”,她要当春申君,要门庭若市,要宾客如云,要所有人都在她的伞底下,要所有人在她面前低头,要天塌下来的时候她也挺直腰板站着,要让别人跪着。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恨她也行,怕她也行,利用她也行,只要离不开她就行了。

“小杜城南五尺天。”邬游把最后那几个字念得很慢。

去天五尺,去天尺五。

一尺五寸,距离极近、权势通天。

当年写这对联的人心思巧妙,用“小杜”双关,既指唐代杜氏,又指杜月笙姓杜。

偏偏姜妒绫也有个“妒”,让送字的人又沾了前面两个名人的

池虚舟抱着他,没有说话。

姜妒绫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样子可真是精彩。

从榆谷到建明,从建明到嬴省,从嬴省到首都。

每一步都踩着人,每一步都沾着血。

她以为她是春申君,以为她养士三千,门客如云。

可她有谁呢?秦惟跟了她十五年,现在在监禁区里等着审判。金忠昀是她丈夫,被扔进江里喂了鱼。那些拿了她的钱、听了她的话、替她做了脏事的人,哪一个是真为她献言献策之人?

她不是春申君。

春申君养士,士为知己死,她养的是狗,狗饿了会咬主人。

她也不是杜月笙,杜月笙临死前烧了所有借据,说“我不想死后你们还要去讨债”。

姜妒绫不会烧,她攥着那些借据,攥得死死的,因为松开,就什么都没有了。

邬游把那幅字从桌上拿起来,对着光看,那些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润润的光,有的地方墨重了,洇开一小片,像水渍,更像伤痕。

姜妒绫居然把这两句诗挂在房间里,每天看,每天提醒自己,每天告诉自己:我是春申君,我是杜月笙。

可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人,一个怕掉下去的人,站得越高,越怕掉下去,所以她要伞,要门庭,要离天五尺,只是那伞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恨她,那门庭里的人,一个比一个想走,去天五尺之地也是要命的地方。

她假装没看见。

池虚舟伸手,把那副字从他手里抽走,放在桌上。

“字写得不错。”

邬游笑了一下。

“那当然。”

池虚舟抱着他,下巴还是垫在他肩膀上,池虚舟的手覆上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别写了。”他说,“陪我躺一会儿。”

邬游没动,“你刚睡醒又躺?”

“陪你。”

邬游回头看他,他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笔放回笔架上,转过身,被池虚舟拉着往床边走。那两行字还摊在桌上,墨迹还没干透,窗外的光照在上面,那些浓淡不一的笔画慢慢渗进纸里,洇开,沉淀,最后安静地停在白纸上。

晚上池虚舟才去了书房,看见书摆在桌上,他把那本《证据法》放回书架上,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那本书,它夹在那些新书中间,旧旧的,有点格格不入。

“天下文章同轨辙,门墙桃李半公卿。”

他知道邬游看见了。

他又踱步去找邬游,轻轻抱住他,没有铺垫什么,直接和他解释道:“老师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让证据规则统一,让办案标准统一,让司法话语权落在该落的地方。她门下那些人,有的当了检察长,有的当了法院院长,有的进了最高院。她不是要给自己捞什么,她是要让那些规矩传下去。”

“姜妒绫不是。她只要门墙桃李半公卿,不要天下文章同轨辙。”

邬游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你老师要是知道她变成这样,会怎么想?”

池虚舟沉默了很久。

“或许死的时候,她才知道她栽歪了树,扶错了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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