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问问

“差不多都混了个脸熟。”邬游一进门,反手把门带上,动作有些粗暴。

他一边扯松了勒得他透不过气的领口,一边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客厅,把自己手机掏出来,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然后往池虚舟眼前一递。

池虚舟接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通讯录界面,花花绿绿的头像,各式各样或张扬或内敛的昵称备注。

都是今晚偏厅里那些“伴儿”的联系方式,有几个后面还被他用缩写标注了背后对应的金主或特征。

“嗯。”池虚舟接过手机,目光快速扫过那一串名单和备注,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迅速将那些特征换成具体的人,然后才把手机递还给他,“挺好的。”

“好什么好。”邬游没接手机,任由它掉在沙发上。

他觉得自己也像泄了气的皮球,随后整个人重重地“砸”进了沙发另一侧的空位,脸直接埋进了旁边一个柔软的羽绒靠垫里,声音从布料里透出来,闷闷的,烦,“一点儿也不好。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聚在一块儿,都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顿了顿,“根本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都说什么了?”池虚舟侧过身,目光落在旁边那颗埋在靠垫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黑发的后脑勺上。

邬游没动,也没抬头。心里那股憋了一晚上的无名火,此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蹭蹭地往上冒。

说什么?

说你们这帮高高在上、手握资源的臭暴发户大资本家的钱有多好骗,人有多好糊弄?说怎么把你们当肥猪宰,怎么从你们指缝里抠出更多油水?说哪家的珠宝更保值,哪片区的房子升值潜力大,怎么用你们给的零花钱做最划算的投资?

可这些话滚到舌尖,他又觉得一阵无力和没劲。

跟池虚舟说这些干什么?这些信息有什么用?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变相抱怨,或者羡慕?

罢了,邬游觉得没劲儿。

“没什么。”他最终只是没好气地、含糊地哼哼了一声,身体又往里缩了缩,试图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里,隔绝外界,也隔绝池虚舟的视线。

“不是说好了,”池虚舟的声音近了些,似乎也往这边挪动了位置,“有什么说什么?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要告诉我。”

池虚舟盯着邬游的后背。

“你瞒我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邬游的腰侧。

不是之前挠痒痒的那种戏弄,也不是亲密暧昧的抚摸,就是随便拍了一下。

可这一下,却像通了微弱的电流。

邬游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沙发里弹起半截,扭过头,瞪向池虚舟。

灯光下,邬游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疲惫,还是被那一下“拍”出来的应激反应,反正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嘴里心里憋了一晚上的那股子憋屈、烦躁、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感和自厌感,混杂在一起,脱口而出的话,像刀子似的又尖又利:

“聊什么?你也好意思问吗?当然聊怎么在床上讨好人,聊怎么叫得好听,聊怎么把人伺候舒坦了好多捞钱!你想知道吗?想知道怎么让人爽?”邬游瞪着他,“你满意了吗?池大检察官!还想听细节吗?要不要我现场给你学两句?嗯?你还问吗?”

他眼睛死死盯着池虚舟,像是准备好了迎接对方的怒火,或者至少是尴尬和难堪。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出现。

池虚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甚至眉头也没皱,脸色没变,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这事儿,池虚舟真就脸不红,心不跳。

他甚至点了点头。

“问啊。”他说,“你听到了什么,都告诉我。具体是谁说的,在什么语境下说的,当时还有谁在场,反应如何。”

这副彻头彻尾、公事公办、油盐不进、一切情绪和羞辱都与他无关的样子真让邬游气得牙痒痒。

“我他爹给你录下来得了呗!”邬游猛地从沙发上窜坐起身,觉得还不够有气势,把半条腿垫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瞪着依旧坐着的池虚舟,“你干脆找个录音机当小情人,24小时不间断给你收集情报,多省事,还不用发工资,也不用哄,还不用怕他‘学坏’。”

池虚舟居然笑了。

气得邬游在沙发上转了小半圈,手指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原本就凌乱的发丝弄得更加一团糟。

池虚舟就仰头看着他,他没有被邬游的怒火带动,笑过之后,他分析道,“他们现在和你不熟,防备心重,聊这些不过是表面的浮沫,打发时间,或者也是一种试探。等你真的融入进去了,让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听到的、看到的,才会不一样。才会涉及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得了,知道了。”邬游重重地重新坐回沙发,不,几乎是“摔”了回去,然后再次把脸深深埋进那个已经被他揉皱的靠垫里,要是没有沙发靠背,人几乎要摆成一个“大”字,摆出一副彻底拒绝交流,只想与世界隔绝的姿态。

几秒钟后。

“你,”池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自己小心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些人鱼龙混杂,心思也多,很多话都是逢场作戏的,你别太当真,也别吃亏。”

“知道了知道了,别念叨了。”邬游闷闷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明显不耐烦了,手臂胡乱地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驱赶烦人的苍蝇。

又过了一会儿。

池虚舟清了清嗓子,“你别跟他们学些乱七八糟的。听到什么,记下来告诉我就是了,不用乱想。”

他觉得这话还不够有威慑力,又硬生生地补了一句,“不然,我真把你手机收了。”

话音刚落。

沙发里,那个一直埋着头装死的人,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清晰无比、铿锵有力、充满了厌烦和抗拒的:

“滚。”

骂得真是掷地有声。

在空旷的客厅里,甚至带起了一点微弱的回音。

池虚舟:“……”

他看着那颗依旧埋在靠垫里纹丝不动的黑脑袋,只能靠回去继续看资料。

而沙发另一侧,邬游把脸埋得更深了,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滚。

这个字,他说得干脆。

可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缠绕上来,挥之不去。

这该死的一切。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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