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甄珠

“喏,这位就是邬游,上回池检带来的那位。”

上次那个对算命直播充满好奇的小明星,熟稔地挽着邬游的胳膊,将他从主宴会厅熙攘的人群里半拉半推地带了出来,拐进了一旁被厚重丝绒帘幔隔开的偏厅。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浓郁香水、甜腻酒气、还有暖烘烘体温的热浪,直扑邬游的面门。

里面暖气开得极足,与外面那种端着架子、彬彬有礼的虚伪寒暄相比,这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喧嚣。

几个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的年轻人,或坐或卧在柔软宽大的沙发里,手里端着酒杯,正低声谈笑。

看到邬游被领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池虚舟和裴初之他们,此刻正关在更深处的里间,据说在谈什么正事。

这些被带来的“伴儿”、“小情人”,自然没资格旁听,反倒阴差阳错地凑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小圈子。

“你好,我叫甄珠。”一个Omega率先站起身,他妆容极其精致,带着点凌厉的攻击性,眼线上挑,唇色是浓郁的暗红,指甲也涂着同色系的蔻丹。

他伸出手,目光在邬游脸上身上扫过,但笑容还算客气,没什么明显的敌意。

“你好。”邬游伸出手,虚虚地握了一下。

对方的手指冰凉,一堆金属饰品隔着两人真正肌肤。

有了甄珠带头,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起身或探身。

一时间,七八只手都朝邬游伸了过来,偏厅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活像突然捅了鸟窝。

“你好。”

“你好你好~”

“幸会。”

“你好。”

“邬先生是吧?”

邬游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应接不暇,只能扯出一个笑,然后机械地点头,一一回应。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异次元展会的商品,正在接受潜在客户的围观。

“你是Omega吗?”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些,叫黎葳的Omega凑近了,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邬游,目光像尺子一样,丈量着他的身高、体型和穿着,“你个子好高呀!”

他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也带着点微妙的攀比。

“呃……”邬游卡壳了一下,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可能是因为家里小时候吃得还行?”

他试图用一个模糊的理由搪塞过去。

“哈哈哈……”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

在这里,“家里”这个词,往往不代表血缘亲情,而是指向将他们送到这里的金主或背景。

“是基因好吧。”甄珠已经重新找了个最柔软舒适的沙发角落窝了进去,像只慵懒的猫,舒舒服服地翘起腿,接过话头。

“可能吧。”邬游从善如流,不再多解释。

多说多错。

又有人好奇地探过头,眼神亮晶晶的:“听说你真会算命?”

邬游心里警铃微作,面上却扯了扯嘴角,语气半真半假:“瞎说说的,真能掐会算怎么会来这呢?”

这话显然取悦了众人,又引来一阵放松的笑声。

这时,黎葳瞥见甄珠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了粉饼和一支口红,立刻夸张地“哎哟”一声,语气带着熟稔的打趣:“甄珠,你这会儿补什么妆啊?给谁看呢?”

甄珠正对着手里那块小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眼角的妆容,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刚才里头那老不死的,口水全蹭我脸上了,不补补怎么见人?”他说着,用粉扑狠狠按压嘴角,动作带着点发泄的意味。

“哎呀!你高光打太重了,化那么重干嘛?”黎葳凑近看了看,蹙着眉评价道。

他本人从来都是清淡自然的妆容,对甄珠这种浓墨重彩的风格向来有些微词。

甄珠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发现自己脸上的妆确实被蹭得有些斑驳,好几处需要整体重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低声骂了句:“好克夫。”

他在骂蹭花他妆的人。

“哈哈哈!”这话显然戳中了在座大多数人的隐秘笑点,偏厅里顿时漾开一片毫不掩饰的笑声。

“克夫”这词儿一出,自然有人想起了屋里现成的“算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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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人家邬先生,”黎葳笑着指了指邬游,“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再看看你!”

邬游脸上没妆,穿着也是跟了池虚舟的风格,简洁到极致。

甄珠一听,眉毛立刻挑得更高,他猛地从沙发上起身,把脸凑到黎葳面前,作势要用刚涂好的烈焰红唇去亲他,声音带着嗔怪和挑衅:“我怎么了?我这样不美吗?嗯?不美吗?”

黎葳赶紧笑着往后躲,伸手去推他:“去去去!我又不给你钱,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我可以给你钱啊~”甄珠开着玩笑,手臂却真的一勾,搂住了黎葳那盈盈一握的细腰,把人箍在怀里不让逃,两人笑闹成一团。

“滚蛋!”黎葳被他搂得痒,笑着去挠他腰间的痒痒肉。

甄珠被挠得咯咯直笑,眼角眉梢因为这嬉闹更添了几分活色生香,他故意凑在黎葳耳边,用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调笑道:“我不比你家那半扇猪强啊?你跟了我不吃亏的好不好?”

一提各自的“金主”,话题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黎葳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翻了个优雅的白眼,语气带着点麻木的自嘲:“笑死人了,半扇?他是一整扇,好吗?沉死了。”

话里透出的信息量,让几个知情者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有人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一直安静旁听的邬游,语气带着羡慕:“还是邬先生命好。池检又帅又年轻,想来脾气也没有那么差,不折腾人。”

和那些大腹便便、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比起来,池虚舟简直是天堂。

立刻有人反驳,语气现实得近乎冷酷:“年轻顶什么用?有钱肯给你花才是真的。那些老不死的啊,有时候为了面子,出手反而更大方。”

“池检也不缺钱好不好?”黎葳像是要为邬游撑腰,他抓起邬游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衣物和腕间一块不起眼却价值不菲的表,“看看我们邬游,这一身,看着就贵气,走路怕是都叮当响呢。”

他故意说得夸张,带着点羡慕,也带着点揶揄。

“年轻也有年轻的坏处。”甄珠已经麻利地补好了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让颜色更均匀,语气漫不经心,却又带着过来人的透彻,“喜新厌旧起来,可比那些老家伙快多了。而且……”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里间紧闭的门,谁知道里头那些大人物什么时候谈完出来。

“年轻力壮的,折腾起来也没个够吧?” 话里隐含的意味,让几个Omega都露出了心照不宣又略带倦怠的表情。

“哈哈哈,说得对!”有人附和着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欢愉。

黎葳又凑过去,勾住甄珠的脖子继续捣乱,试图驱散那点微妙的低落:“说是说,不过呢,谁有哥哥你会讨人欢心?你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笑闹间,话题像无根的浮萍,兜兜转转,最终还是飘回了邬游这个“新人”身上。

“话说回来,邬先生,”甄珠终于收起了化妆品,抬起眼,重新看向一直没怎么主动说话的邬游,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也带着点前辈对后辈的指点,“你挺招池检喜欢的吧?别藏着掖着,有什么秘诀,也教教我们呀?让我们也学习学习,怎么才能让人这么上心,走哪儿带哪儿啊?”

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邬游身上。

邬游垂下眼睫,要开始编瞎话了吗?

“哪有什么秘诀啊。”他扯了扯嘴角,“他就是图一时新鲜吧。觉得我这么个算命的,挺好玩,挺特别的。等过阵子,新鲜劲过去了,给笔钱也就打发了。”

这话说得通透又卑微,把自己放在了最低的位置,立刻引起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共鸣。

“哎,你这么想就对了!”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些的Beta,像是找到了知音,“反正都是交换,你就趁他现在还喜欢你,多捞点实在的。房子、车子、票子,比什么都强。可千万别傻乎乎图他的人、他的心,”他摇摇头,语气唏嘘,“最不值钱,也最靠不住。”

“说的对,人家要是真心想对我们,我们还能坐在这说话?”

“就是,”黎葳也跟着点头,“伺候好了,哄高兴了,就多一套房,我们少奋斗十年呢,青春饭能吃几年?得为自己打算。”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开始传授经验,如何从金主手里合理地多要东西,如何识别哪些承诺是空头支票,如何在关系结束时争取最大利益……

邬游安静地听着,脸上挂着受教的笑容,时不时点点头。

池虚舟啊池虚舟。

你个自以为是的傻子。

你让我混进来,想让我听的,就是这些吗?

他们不会谈论你想要的东西的。

他们只会兴致勃勃地、毫无顾忌地,教我该如何更好地算计你,如何更有效率地掏空你。

该如何在你这段一时新鲜的关系里,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在这些人嘴里,池虚舟哪里还是个高高在上的检察官,明明就是一头待宰的、油水丰厚的肥羊。

邬游端起面前不知谁递过来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他看着眼前这些或浓妆或淡抹、看似光鲜却同样身不由己的人们。

这个小小的偏厅,比外面那个虚伪的宴会厅,更真实。

也更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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