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抱歉
“池检，法医组那边结果出来了。”下属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报告，“确实是安非他命反应，阳性。”
池虚舟从一堆卷宗里抬起头，“死因能定吗？”
“这个……”下属顿了顿，“还需要联合病理、毒理再做一次系统性尸检才能出正式结论。目前看，直肠破裂导致毒品急性吸收这个死因不能直接敲定，但也不排除生前被迫过量携带的可能。”
“尽快安排。”池虚舟目光落回案卷上，“另一具呢？上面那具尸体。”
下属面露难色：“按程序，得先找家属确认身份，但那边没个准话……”
池虚舟沉默了几秒，捏了捏眉心：“另寻一处合规的墓地，妥善安置吧。费用走特殊证物处理专项。”
“是。”
人退出去后，池虚舟就闭上了眼。
新线索已经浮出水面。
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是下面那具白骨。
田语，Omega，去世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她家里人在案发后不久便举家南迁，如今在南方某个小城做点零散生意，日子又过得紧巴起来了。
调查员找上门时，田家人个个眼神躲闪，言辞含糊，问起田语的死因和当年匆忙搬家的缘由，只推说“病死的”“我们想换个环境”。
可池虚舟手下的人不是吃素的。
三两番问询，心理防线一压，实话就漏了出来。
田家早些年和周围的住户一样，全都穷得叮当响，是田语“有本事”，隔三差五往家里拿钱，盖了房，买了车，弟妹的学费、爷奶的药费，都是她出的。
问她钱哪儿来的，她从不细说，只让家里别多问，花就是了。
直到那天深夜，田语踉踉跄跄冲回家，身上没带钱回来，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
接着便开始发高烧，胡言乱语，眼耳口鼻往外渗血，浑身抽搐。
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带田语去医院，等田语妹妹实在扛不住要打120的时候，人早就没了。
家里全慌了神，老人以为是撞了邪，急急忙忙请了道士和尚，又找了邬游这种野路子的“高人”来驱邪镇宅，草草下了葬。
葬礼上闹出那么大动静，警察都来了，他们说他们才后知后觉知道田语那钱，怕不是干净路上来的。
怕惹祸上身，更怕到手的富贵飞了，他们卷了剩余的钱财，连夜南逃。
至于棺材上头多出来的那具“新郎官”……
田家人一直说不知道。
不过在他们追问之下，田家人到底说漏了嘴。
他们是知情的，不仅知情，还收了一万块钱。
对方家里是个未成年Alpha，车祸走的，父母心疼孩子，怕在下面孤单，想找个“懂事能照顾人的”Omega配个阴婚。
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搭上了田家，两边一拍即合。田家想着反正女儿已经死了，坟地埋她一个也是埋，多埋一个还能再赚一笔，何乐不为？
于是找了个野道士装模作样做了场法事，将两具尸身塞进一口棺材，草草埋了。
“也算有个伴儿吗，我们当时没想到，一个人睡地下多孤单。”田家老爹说这话时，田家老妈都没敢抬头。
池虚舟看完汇报，良久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邬游在天桥底下揣着袖子算命的样子。
田语选择运毒，固然是错，是罪。
可生前被家人当成摇钱树，不问来路，只知索取，死后又被当成闲置资产，转手出售，配了阴婚，换了最后一笔钱。
一条命，活成这般模样。
池虚舟心口那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最终什么也没评价，只对下属吩咐道，“后面的就全按程序办吧。”
但现在池虚舟心里还梗着另一件事，比案子更让他不舒服。
他想跟邬游道个歉。
那天在墓地，他语气太冲了。
话赶话的，貌似真的伤人了。
可“对不起”三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又生生咽了回去。池虚舟这辈子没怎么跟人低过头，他也不需要跟谁低头，尤其对方还是个神棍。
他这儿正踌躇，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邬游晃悠出来，一副睡到地老天荒刚被挖起来的模样。
此人头发炸得像团蒲公英，眼神迷瞪，眼角还挂着点没擦净的睡痕。
得了，池虚舟道歉的念头被这副尊容冲得七零八落，彻底咽回肚子里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
邬游胃口倒是没受影响，扒拉饭菜的架势一如既往地凶，仿佛跟碗有仇。
池虚舟这几天对着尸体照片和验尸报告，早倒了胃口，可看着对面这人吃得那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竟也觉得有了点胃口，勉强多动了几筷子。
“晚上，”池虚舟放下汤勺，开口，“还得跟我去个场合。裴初之组的局，你得多跟他们说说话，尽量快点融入进去。”
“行。”邬游头也不抬，闷声应了，把最后一口饭扫进嘴里。
空气静了几秒。
邬游忽然放下碗，擦了擦嘴，抬眼看向池虚舟。
“池检，”他声音不高，“我先跟你说句对不起。坟地那事儿，我确实瞒了。以前，跟我爹干过这种缺德活儿，挖人坟，并骨，收钱。”他扯了扯嘴角，“那时候觉得是门生意，挣钱嘛，什么钱都一样花，现在想想，挺不是东西的。没早跟你挑明，是我的问题。”
池虚舟没想到他先开了口，舌尖动了动，那句卡了半天的“我也……”到底没说出来，只化成一个短促的点头：“……我知道了。”
邬游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点：“那这事儿，翻篇？”
“翻篇。”池虚舟答得干脆。
邬游点点头，沉吟片刻，又抬起眼：“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说。”
“咱们……得有个期限吧？”邬游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我在你这儿，白吃白住，跟你演戏。但你不可能一直留着我，我也不能一辈子这么耗着。你大概给个时间吧，几个月，还是一两年？我也好有个打算。”
池虚舟握着水杯，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
“不好意思，”他声音有些干，“时间我很难确定。”
邬游追问：“大概呢？总有个范围吧？”
“很难说。抱歉。”
邬游皱了皱眉，干脆挑明了：“池检，你是要扳倒这一桩案子，还是后头有一连串，都得清干净？”
池虚舟沉默了片刻。
“一系列。”他最终承认。
邬游不明白了。
案子再复杂，总有个头绪，池虚舟在这事上为何如此含糊其辞，犹豫不决？是变数太多，还是另有隐情？
“你真打算一直用我吗？”邬游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笔直地看进池虚舟眼睛里，“你不怕我哪天露了馅，搞砸你所有布局？”
池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真的在认真思考邬游的每一个字。
良久，他才转回视线，“如果你一定要一个期限，那就定在我回首都之前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放缓了些：“你不用担心你之后的生活。我离开前，会给你安排好。住处，一份正经工作，或者一笔足够你安稳度日的钱。这是我能力范围内，能给你的保障。所以，不必为这个焦虑。”
他说得诚恳。
以他的身份和资源，这确实只是一句话的事。
他能给邬游的“退路”，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安稳。
可邬游听着，没说话。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池虚舟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又漫了上来。
他补充了几句：“在我面前，你其实不用总是权衡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希望你有什么想法，都能直说。你的意见，我会听的。”
他停了停，“我是真的需要你，邬游。”
这话太重，也太直白。
邬游怔住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嘲讽？是质疑？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收拾好了自己的碗筷就走开了。
背对着池虚舟，他应了一句：
“晚上我穿什么啊？”
池虚舟从一堆卷宗里抬起头，“死因能定吗？”
“这个……”下属顿了顿，“还需要联合病理、毒理再做一次系统性尸检才能出正式结论。目前看，直肠破裂导致毒品急性吸收这个死因不能直接敲定，但也不排除生前被迫过量携带的可能。”
“尽快安排。”池虚舟目光落回案卷上，“另一具呢？上面那具尸体。”
下属面露难色：“按程序，得先找家属确认身份，但那边没个准话……”
池虚舟沉默了几秒，捏了捏眉心：“另寻一处合规的墓地，妥善安置吧。费用走特殊证物处理专项。”
“是。”
人退出去后，池虚舟就闭上了眼。
新线索已经浮出水面。
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是下面那具白骨。
田语，Omega，去世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她家里人在案发后不久便举家南迁，如今在南方某个小城做点零散生意，日子又过得紧巴起来了。
调查员找上门时，田家人个个眼神躲闪，言辞含糊，问起田语的死因和当年匆忙搬家的缘由，只推说“病死的”“我们想换个环境”。
可池虚舟手下的人不是吃素的。
三两番问询，心理防线一压，实话就漏了出来。
田家早些年和周围的住户一样，全都穷得叮当响，是田语“有本事”，隔三差五往家里拿钱，盖了房，买了车，弟妹的学费、爷奶的药费，都是她出的。
问她钱哪儿来的，她从不细说，只让家里别多问，花就是了。
直到那天深夜，田语踉踉跄跄冲回家，身上没带钱回来，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
接着便开始发高烧，胡言乱语，眼耳口鼻往外渗血，浑身抽搐。
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带田语去医院，等田语妹妹实在扛不住要打120的时候，人早就没了。
家里全慌了神，老人以为是撞了邪，急急忙忙请了道士和尚，又找了邬游这种野路子的“高人”来驱邪镇宅，草草下了葬。
葬礼上闹出那么大动静，警察都来了，他们说他们才后知后觉知道田语那钱，怕不是干净路上来的。
怕惹祸上身，更怕到手的富贵飞了，他们卷了剩余的钱财，连夜南逃。
至于棺材上头多出来的那具“新郎官”……
田家人一直说不知道。
不过在他们追问之下，田家人到底说漏了嘴。
他们是知情的，不仅知情，还收了一万块钱。
对方家里是个未成年Alpha，车祸走的，父母心疼孩子，怕在下面孤单，想找个“懂事能照顾人的”Omega配个阴婚。
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搭上了田家，两边一拍即合。田家想着反正女儿已经死了，坟地埋她一个也是埋，多埋一个还能再赚一笔，何乐不为？
于是找了个野道士装模作样做了场法事，将两具尸身塞进一口棺材，草草埋了。
“也算有个伴儿吗，我们当时没想到，一个人睡地下多孤单。”田家老爹说这话时，田家老妈都没敢抬头。
池虚舟看完汇报，良久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邬游在天桥底下揣着袖子算命的样子。
田语选择运毒，固然是错，是罪。
可生前被家人当成摇钱树，不问来路，只知索取，死后又被当成闲置资产，转手出售，配了阴婚，换了最后一笔钱。
一条命，活成这般模样。
池虚舟心口那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最终什么也没评价，只对下属吩咐道，“后面的就全按程序办吧。”
但现在池虚舟心里还梗着另一件事，比案子更让他不舒服。
他想跟邬游道个歉。
那天在墓地，他语气太冲了。
话赶话的，貌似真的伤人了。
可“对不起”三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又生生咽了回去。池虚舟这辈子没怎么跟人低过头，他也不需要跟谁低头，尤其对方还是个神棍。
他这儿正踌躇，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邬游晃悠出来，一副睡到地老天荒刚被挖起来的模样。
此人头发炸得像团蒲公英，眼神迷瞪，眼角还挂着点没擦净的睡痕。
得了，池虚舟道歉的念头被这副尊容冲得七零八落，彻底咽回肚子里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
邬游胃口倒是没受影响，扒拉饭菜的架势一如既往地凶，仿佛跟碗有仇。
池虚舟这几天对着尸体照片和验尸报告，早倒了胃口，可看着对面这人吃得那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竟也觉得有了点胃口，勉强多动了几筷子。
“晚上，”池虚舟放下汤勺，开口，“还得跟我去个场合。裴初之组的局，你得多跟他们说说话，尽量快点融入进去。”
“行。”邬游头也不抬，闷声应了，把最后一口饭扫进嘴里。
空气静了几秒。
邬游忽然放下碗，擦了擦嘴，抬眼看向池虚舟。
“池检，”他声音不高，“我先跟你说句对不起。坟地那事儿，我确实瞒了。以前，跟我爹干过这种缺德活儿，挖人坟，并骨，收钱。”他扯了扯嘴角，“那时候觉得是门生意，挣钱嘛，什么钱都一样花，现在想想，挺不是东西的。没早跟你挑明，是我的问题。”
池虚舟没想到他先开了口，舌尖动了动，那句卡了半天的“我也……”到底没说出来，只化成一个短促的点头：“……我知道了。”
邬游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点：“那这事儿，翻篇？”
“翻篇。”池虚舟答得干脆。
邬游点点头，沉吟片刻，又抬起眼：“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说。”
“咱们……得有个期限吧？”邬游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我在你这儿，白吃白住，跟你演戏。但你不可能一直留着我，我也不能一辈子这么耗着。你大概给个时间吧，几个月，还是一两年？我也好有个打算。”
池虚舟握着水杯，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
“不好意思，”他声音有些干，“时间我很难确定。”
邬游追问：“大概呢？总有个范围吧？”
“很难说。抱歉。”
邬游皱了皱眉，干脆挑明了：“池检，你是要扳倒这一桩案子，还是后头有一连串，都得清干净？”
池虚舟沉默了片刻。
“一系列。”他最终承认。
邬游不明白了。
案子再复杂，总有个头绪，池虚舟在这事上为何如此含糊其辞，犹豫不决？是变数太多，还是另有隐情？
“你真打算一直用我吗？”邬游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笔直地看进池虚舟眼睛里，“你不怕我哪天露了馅，搞砸你所有布局？”
池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真的在认真思考邬游的每一个字。
良久，他才转回视线，“如果你一定要一个期限，那就定在我回首都之前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放缓了些：“你不用担心你之后的生活。我离开前，会给你安排好。住处，一份正经工作，或者一笔足够你安稳度日的钱。这是我能力范围内，能给你的保障。所以，不必为这个焦虑。”
他说得诚恳。
以他的身份和资源，这确实只是一句话的事。
他能给邬游的“退路”，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安稳。
可邬游听着，没说话。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池虚舟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又漫了上来。
他补充了几句：“在我面前，你其实不用总是权衡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希望你有什么想法，都能直说。你的意见，我会听的。”
他停了停，“我是真的需要你，邬游。”
这话太重，也太直白。
邬游怔住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嘲讽？是质疑？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收拾好了自己的碗筷就走开了。
背对着池虚舟，他应了一句：
“晚上我穿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