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知晓

这包世宏真真是黎葳嘴里形容的那一整扇猪。

他胖得像尊被猪油浸泡得发亮的弥勒佛,满脸横肉堆着谄媚的笑容,硕大的肚子几乎要掉出来了。

他挽着身边那位珠光宝气、笑容标准的太太,端着酒杯,脚步略显笨重就朝着池虚舟走了过来。

显然是想借着这场合,攀谈几句,拉拢关系,混个脸熟。

邬游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猪突猛进”硬生生堵了回去,邬游真不高兴了,可能是因为黎葳。

看着这猪他也梗得他胸口一阵发闷,呼吸都有些不畅。

这气就这么上不去,下不来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包世宏那带着雪茄味的油腻笑容越来越近。

池虚舟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滴水不漏的的礼貌微笑。

然后,邬游感觉到腰间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就这样温热撤离,留下一小片骤然空落的凉意。

就在邬游以为池虚舟又要开始和包世宏进行一场虚伪而无聊的寒暄时,池虚舟却没有立刻迎向包世宏伸出的手,而是微微侧身,目光越过了包世宏,径直落在了他身边那位包太太脸上。

“文老师,好久不见。”池虚舟的声音比平时稍微温和了点。

文知晓显然愣了一下。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但很快,她就恢复如常,甚至笑容比刚才更真切了些,温婉气质依旧。

“好久不见啊,小池。”文知晓的声音轻柔,即使满身的珠宝,却还能带着一点书卷气,与这浮华的名利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嫁给包世宏之前,确实是大学的讲师,但那是“曾经”了。

如今,她的身份就只是“包太太”,一个符号,一个附属品。

她目光微微转动,落在池虚舟身边的邬游身上,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长辈一样,“这位是?”

池虚舟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了邬游的手,他介绍道:“邬游,我的——舞伴。”

他刻意在“舞伴”两个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没有办法说是助理,也不可以说是情人,他也不是未婚夫,只能这样模糊过去。

“一表人才。”文知晓点了点头,目光在邬游脸上停留了一瞬。

“谢谢夫人。”邬游下意识地按照这个圈子里对正室的惯常称呼回应,微微躬身。

文知晓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那点温婉仿佛被什么刺痛,迅速褪去,可她没有说话。

“叫文老师。”池虚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邬游立刻反应过来,马上改口,语气也多了几分诚恳:“谢谢文老师。”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池虚舟对这个称呼的坚持,以及文知晓对“夫人”这个头衔的抗拒。

“哎,称呼是不重要的,情分才是最要紧的。”包世宏肚子里显然没几滴墨水,也听不懂这称呼背后的暗流,只当是客气,他大手一挥,试图把话题拉回到自己关心的“正事”上,脸上堆起更浓的笑意,“池检,我们过去那边聊?有些项目上的事,还想向您请教请教。”

他指的自然是那些需要“政策支持”和“行个方便”的地产项目。

“人家年轻人,要跳舞,要玩一会儿的。”文知晓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轻柔,不过不是为池虚舟考虑,而是提醒包世宏,这个场合不合适,她看向包世宏的眼神里隐隐藏了嫌弃:你看看场合,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包世宏被太太这么一提醒,立刻“敞亮”地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哈哈,是是是,你看我,光顾着谈事了。池检,那改日,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客气了包总,该我去拜访您的。”池虚舟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客气,但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不敢不敢。”包世宏连连摆手,又寒暄了两句,这才挽着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着点麻木的文知晓,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看着他们走远,邬游才小声问:“她是你老师吗?”

“不是。”池虚舟回答得很干脆。

“那为什么叫她文老师?”邬游不解,明明是在这种场合,称呼“包太太”不是更符合社交礼仪吗?

“因为人家的职业是老师。”池虚舟的目光追随着文知晓背影一瞬,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者说,曾经是老师,并且她希望别人记得的,是她作为‘文知晓’、作为‘文老师’的身份,而不是‘包太太’。”

他比谁都清楚,文知晓嫁给包世宏,是文家濒临破产时的无奈之举。

她或许曾有过才华,有过理想,有过属于自己的姓名和事业。但如今,她被困在“包太太”这个华丽的金丝笼里,看着丈夫身边流水般的莺莺燕燕,看着自己身边没有一个朋友,逐渐只剩下生意伙伴的太太和需要拉拢的官太太,看着自己的名字逐渐被“包世宏的太太”所取代。她不敢、也不能放弃这段婚姻,因为文家的死活,全系于包世宏这个土大款身上。

甚至现在要靠她曾经的一点点脸面过来讨池虚舟的好,让包世宏可以和池虚舟搭上话。

想来也很可悲吧,包世宏带着情人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只有想利用她的时候才把她带出来。

叫她一声“文老师”,是池虚舟尊重她,但不是同情她。

“好吧。”邬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大概是能明白那种身份被吞噬的痛苦,但仅仅是个大概,“可我不会跳舞。”他想起刚才池虚舟说的“舞伴”,有点发怵。

因为天桥底下算命不用会这个。

“客套话,没说真要跳,怕什么?”池虚舟的手,又不自觉习惯性地搂了过来,搭在邬游的腰侧,轻轻的,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安抚。

“哦。”邬游放宽了心,只要不让他上去丢人现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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