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天大老爷

邬游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哈哈,呵,怎么说呢,生辰八字不是人人都要看的,不同派别,讲究不同。我们这一脉,重形气,观面相骨相便可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不是因为心虚。

而是因为池虚舟又笑了。

是真的在笑。

好一个喜怒无常。

邬游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冰凉一片。

完了。

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盘旋。

装不下去了,对方根本就是在逗他玩,像猫戏老鼠,看着他拙劣地表演,然后慢条斯理地亮出爪子。

检察官……对,这Alpha是个检察官。他又不是街头混混,也不是找他麻烦的地痞,是个检察官呢……万一,他不一样呢。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回响。

虽然他知道,对池虚舟这种人,坦白未必能从宽,但抗拒,是绝对可以死得更惨的。

赌一把。

万一呢?万一他只是想拿回那块表?万一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那晚他可能也算“强迫”了一个“Omega”……

混乱的思绪驱使着动作。邬游机械地弯下腰,手伸进自己那个破旧的双肩背包里,指尖在杂乱的物品中摸索,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将两样东西掏了出来。

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和那张素白的名片。

他双手捧着,递到池虚舟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我与老板您……啊不,与贵人您有缘,物归原主,物归原主。”

池虚舟的目光落在邬游捧出的表和名片上,没有伸手去接。他对这两样东西并不怎么在意,反而像是早有预料。

“哦?”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从表和名片上移开,重新落在邬游那张苍白惊惶的脸上。

邬游心头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就见池虚舟不紧不慢地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透明的证物密封袋。

袋子里是一个破老年机。

那是他的手机。

池虚舟捏着那个证物袋,他抬眼,看着邬游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我这里,也有大师的东西呢。”他慢慢地说,“我们真的,很有缘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邬游依旧捧在手里的腕表,像是施舍般开口:“表嘛,既然大师喜欢,就送给大师了。留个纪念。”

“不敢不敢!”邬游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摇头,捧表的手往回缩,却又不敢真的收回去,僵在半空,无比尴尬。

池虚舟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邬游后颈的汗毛立马都竖了起来。

“你不敢?”池虚舟的声音压低了些,“我看你敢得很啊。”

“就是不告而别,不是很礼貌吧?在我家留宿一夜,连张纸条都不留,就急匆匆跑到这里……”他的视线扫过地上那块写着“卜卦算命”的白布,和散落的铜钱罗盘,唇边勾起一抹冷嘲,“重操旧业,招摇撞骗?”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飘飘 但邬游知道,他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扯掉了。

池虚舟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装Omega,知道他那晚的目的不纯。

只是聪明人从来不说明白话而已。

人一恐惧到了极点,就能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反正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进去坐牢。

三年都熬过来了,还怕什么?

他心一横,哑着嗓子,一口气说道:“检察官大人,我错了。我财迷心窍,我鬼迷心窍!我活该!是我自己闯进会所,是我自己喝多了,是我的错!我认!要抓要判,随您便!”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池虚舟安静地听着他这番坦白,脸上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动容。

“走吧,大师。”他淡淡开口。

邬游闻言,心下一横,倒也坦然,他二话不说,轻车熟路地径直伸出双手,手腕并拢递到池虚舟面前。

那姿势,分明是等着被铐上。

池虚舟见状,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回的笑声清晰可闻,不再掩饰,因着这突如其来的笑意,他整张冷峻的面孔都舒展了几分,在黄昏渐暗的光线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还要我牵着你的手走啊?”他挑眉,语气里掺着难以捉摸的戏谑。

邬游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是抓我吗?”

池虚舟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那截细瘦伶仃的手腕。“不抓你。”他顿了顿,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那块名贵的表,“我说了,表送你的。”

“那去哪儿?”邬游更糊涂了,手慢慢缩了回来。

池虚舟吐出两个字,清晰简短:“建明。”

建明?

回建明市?

邬游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不是抓他?不是审他?现在回建明干什么?总不至于是押解归案的新花样?

“我不是来找表的,”池虚舟看着那一地的破烂玩意儿,“也不是来还你这个破手机的。”

“那你是……”邬游下意识追问。

池虚舟已经转过身,朝着天桥下的街道走去。

“我来找你。”

池虚舟确是冲着案子来的。

陈年旧案和现在的大案撞上了,旧案卷宗薄薄几页,疑点重重。

池虚舟只能一点点从头捋。

这和邬游还有点关系,有个案子的牢是他坐的,事却不像他干的,卷宗也写的不清不楚,经手人也含糊不清,这神棍,竟就这么认了,一声不吭,老老实实蹲满了三年大牢。

“因为什么进去的?”池虚舟开口,“你自己知道吗?清楚吗?”

池虚舟真的是检察官,合格的检察官,因为他问人问题的时候真的让人想死。

邬游被他问得有些烦躁,他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哪次?”

池虚舟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像是重新评估这个看似落魄潦倒的神棍:“呵呵,你还是常客喽?”

“就两次。”邬游别开脸,闷声答。

“第一次为什么?”

“因为给人算命。”邬游答得干脆。

“诈骗罪?”池虚舟顺着法条推断。

“我没有。”邬游立刻反驳,“你情我愿的,怎么说诈骗呢?是那个城管说我影响治安了,要…要什么刑法我。”他记不清具体罪名,只记得当时对方的呵斥和手铐。

“那叫行政拘留。”池虚舟语气平淡地纠正,心里暗骂着神棍就是个法盲,还是个半文盲。“第二次呢?”他继续问,目光锁住邬游。

“第二次……”邬游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努力回忆,又像在躲避什么,“也是这个吧。”他含糊道,企图用同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池虚舟没接这句话:“第一次关多久?”

“15天。”

“第二次呢?”

“三年。”

数字的对比如此鲜明而残酷。

池虚舟向邬游逼近一步,检察官的威压一下砸过来差点没把邬游砸死,“你觉得,是因为同一件事吗?”

明显不是。

邬游当然知道不是。十五天和三年,天壤之别。他不是傻子。可知道又能怎样?在那个昏暗的审讯室里,他能怎么样?

底层人,没有发言权,没有质疑权。

他们的命运,往往只是别人棋盘上轻飘飘的一枚棋子,或者,更糟,连棋子都算不上。

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替罪羊。

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或许是替什么人顶了缸,背了黑锅。这个念头太沉重,让他不敢深想。

于是,他选择了最省力、也最卑微的活法。

那就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问,不去想。

就算是把牢底坐穿,总好过总好过莫名其妙替人死了。

是的。

总比替人死了,好那么一点。

毕竟还活着。

人还活着就什么都好说。

老邬也那么说的,他就这么干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池虚舟看着他长久地沉默,就是这样个连自己都拎不清、活不明白的人,居然还在天桥底下,凭着几句油腔滑调给人指点迷津、测算吉凶?

“每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着不累吗?”

累吗?

活着就会累的。

“明明白白地活着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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