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睁眼

“什么贩毒我不知道,我没干。”

邬游打心眼里抗拒知道一切。

真相?那玩意儿多半又苦又涩,还带着倒刺,何必硬往自己喉咙里咽。

所以当池虚舟条分缕析,试图把三年前那桩破事背后的勾当摊开在他面前时,他要么眼神飘忽地装听不懂,要么干脆利落地摇头说不知道。

池虚舟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

若非他身上还披着这层检察官的皮,约束着他的行为,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把这满嘴跑火车、油盐不进的神棍拎起来好好“谈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躁意:“你不是算命的吗?窥探天机,指点迷津,不就是想知道一切、说破一切吗?”

邬游靠在一边,颓丧地不得了,倒是答得飞快,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我不想。”

池虚舟眉头蹙起,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邬游心里门儿清。干他们这行,最怕的就是“知道一切”。

那可不是什么天赋异禀,是催命符。

真要把客户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乃至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龌龊腌臜事都看得明明白白,那点微薄的卦金够付精神损失费吗?

共情疲劳、职业耗竭都是轻的,搞不好自己先疯了。

所以,“天机不可泄露”哪儿是什么玄乎的古训,那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血泪斑斑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们就得保持模糊,留白,让客户自己去琢磨,去对号入座,这才有神秘感,这才显得金贵。

说白了,算命也是一门生意,讲究个供需平衡和客户体验,全盘托出等于自砸招牌。

“那连你自己的事,”池虚舟转过脸,目光钉在他侧脸上,“你都不想弄清楚吗?”

“真不想。”邬游答得干脆,笑了笑,历经世事后就真的不想了,干他们这行当的,不管真的假的,哪门哪派,干久了,都有种奇特的通透。

老邬活着的时候就常念叨,算命的最忌讳给自己算。

为什么?不是不能,是不敢,也是不敬。

老邬说,那套推演命运的法子,是工具,是参考,但不是真理本身。

对着别人,还能勉强保持三分超然,七分技巧,可对着自己,眼睛就被七情六欲糊住了,恐惧让你只看得见深渊,渴望让你只看得见幻光,哪里还能客观?

自己给自己算,就跟医生给自己动刀一样,手会抖,心会乱,准头全失。

再说了,命运这东西,就像一条大河,算命顶多是站在岸边,勉强看清一段水流的急缓、河道的宽窄,告诉你前面大概有礁石或者浅滩。

但你跳不跳进去,怎么游,游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抽筋,岸边会不会有疯子扔石头,那变数太多了。

邬游深谙此道。

对自己,他更是奉行彻底的“模糊政策”。稀里糊涂地活着,不追问,不深究,像水里的浮萍,飘到哪儿是哪儿。知道得少,烦恼就少,期望不高,失望也就不大。

可偏偏,他这叶只想随波逐流的浮萍,撞上了一艘铁甲坚船,船的主人还是个不把暗礁险滩探明白就决不罢休的检察官。

池虚舟看着他又陷入那种看似放空、实则抗拒的状态,言语上的敲打暂时无用了。

这么拉扯了几个来回,池虚舟说东邬游说西。

但,邬游居然睡着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感觉上一刻还在为池虚舟的逼问心烦意乱,下一刻,眼皮就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兴许是恐惧这东西也讲究个“收支平衡”,乍见池虚舟时的惊惶耗尽了额度,发现这位检察官眼下似乎只想查案,暂无把他立刻法办的意图后,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猛地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池虚舟办公室的椅子是硬的,趴在桌子上也并不舒服,硌得骨头疼。

可这里恒温,没有漏风的破窗户,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睡了,安静的睡了。

他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昏沉得连梦都没做一个。

睡了多久?不知道。反正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关节酸痛,尤其是腰肢,但最要命的还是头,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把小锤子在不停地敲。

这偏头痛,从蓝海玉那晚之后,就断断续续没停过。

只是这次格外厉害,邬游视野里像是蒙了一层磨砂玻璃,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什么东西都是大色块,看不真切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揉得眼眶发红,眼前依旧一片朦胧,头却疼得更甚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干什么呢?”

邬游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背,强压下那股眩晕和恶心,脸上迅速堆起一层满不在乎的假笑,甚至还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试图掩饰刚才揉眼睛的狼狈。

“没干嘛,睡醒了,活动活动筋骨。”

池虚舟没坐下,只是将手里几页纸质文件“啪”地一声轻放在邬游面前。

“看看这个。”他言简意赅。

邬游低头,努力聚焦。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群蠕动的黑色小虫,他只能勉强辨认出标题“询问笔录”、“起诉意见书”几个稍大的字,貌似还有自己大头照。

内容?根本看不清。

他含糊地“嗯嗯啊啊”了几声,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几页纸上划拉着,就是没个准话。

池虚舟的耐心显然濒临极限。

他站在桌后,双手撑在桌沿,“你不认字吗?国家扫盲这么多年没扫到你吗?文盲也能给人算命?这不都是常用字吗?”一连串的问句,又快又急。

池虚舟是检察官,这是他惯有的逻辑压迫,而且他已经和邬游耗了太久,他觉得自己被这个神棍愚弄了,现在就是有压不住的怒意。

邬游本来就头疼欲裂,被他这么一呛,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眩晕感排山倒海般涌来,眼前的黑影迅速扩大,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扭曲。

他连反驳和装傻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不受控制地一软,直接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顺着椅背往下滑,瘫软下去。

“哎!”

“碰瓷啊!”

池虚舟眼睛都瞪大了!

靠!

“睁眼。”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邬游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

“看得见吗?”

“……看得见。”邬游哑声回答,其实眼前依旧不清晰。

医生检查了一番,转身对旁边的池虚舟说:“脑震荡症状明显。视力模糊、头痛、眩晕、恶心,都符合。拖得有点久了,得好好静养,避免用脑和情绪激动。”

脑震荡。

池虚舟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检察官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查个案,关键证人不是装傻充愣就是直接躺倒,还附带个需要静养的脑震荡。

为什么让这个神棍回忆点事情,就这么困难重重?

不过,池虚舟心里也清楚,这麻烦有自己的错。

那天在蓝海玉,他把邬游从那群人手里救下来,就该直接送医院的。

邬游当时的状态明显不对,眼神涣散,反应迟钝,身上,额头和手臂还有新鲜的擦伤和淤青。

明显是被人灌了东西,自己迷迷瞪瞪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脑震荡就是那天摔的或者被揍的。又硬生生拖了这么多天,一路奔波,担惊受怕,能好才怪。

但是池虚舟也仁至义尽了。

池虚舟想起那晚,他把失去意识,软成一滩泥的邬游半拖半抱弄上车时,这小神棍还有力气扒着他的裤腿,把他那身昂贵的手工西装当抹布,又是擦嘴边的血沫子,又是吐得一塌糊涂。

当时池虚舟脸色黑如锅底,要不是看在这是重要线索人物的份上,真想直接把人扔在路边自生自灭。

后来他急着去处理另一个紧急案件的出庭事宜,想着先把人安置在自己公寓,回头再细问。

哪知道就去开个庭的功夫,这人就跑了,跑得无影无踪。

谁有检察官命苦?

真求求这神棍了!睁眼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