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法律

邬游急匆匆赶到法院,出示身份证明,过了安检,跟着指示牌找到对应的法庭,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旁听席后排。

旁听的人还挺多,气氛凝重。

邬游找了个角落坐下,感觉挺新鲜。

案子他也知道了,是个杀妻案。丈夫长期家暴,最后一次酒后失控,用重物活活打死了妻子。情节恶劣得让人齿冷。但更让邬游恶心得像吞了苍蝇的是,被告那边一直在疯狂争取“激情杀人”、“取得家属谅解”以求轻判。

最下作的,是他们竟然逼着死者的孩子——一个才十岁的小男孩——签什么狗屁谅解书,用的理由荒唐又残忍:“不签,你爸也没了,你就成孤儿了。”

孤儿?邬游心里冷笑。

摊上这么个畜生爹,还不如当孤儿,要是运气好被正经人家领养,说不定算是逆天改命,逃出火坑。

他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池虚舟能不能、敢不敢,也愿不愿意,为那个死去的人、为那个吓坏了的孩子,争一个公道。

最好能把这个畜生送上死刑台。

“全体起立。”

法槌敲响,庭审开始。

果然,一眼就看见了池虚舟。

他穿着笔挺的检察官制服,他只是从侧门走向公诉人席,短短十几步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这个检察官好年轻,也好帅……”

“是不是太年轻了?这种案子他能行吗?够格吗?”

邬游没吱声。

庭审按部就班地进行。举证质证环节,池虚舟站了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出示第一组证据,即案发现场勘验笔录及照片。”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和平日里很不一样。

更沉,更稳。

不高亢,不煽情。

大屏幕上出现了现场照片。

凌乱不堪的卧室,家具倾倒,深褐色的血迹在浅色地板上溅开、拖曳,触目惊心。散落的拖鞋,被打翻的相框,无声地诉说着当时的惨烈与混乱。

旁听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证据显示,被害人头部遭受至少七次钝器击打,伤痕集中于后脑、太阳穴等致命部位。结合被告人事后清洗凶器、更换衣物、并试图伪造意外跌倒现场的行为,可以排除‘过失致人死亡’的可能性,其行为完全符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被告席上那个低着头颓丧的男人,语气加重了几分:“根据《刑法》第十八条规定,醉酒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另,根据证人证言及小区外围监控显示,被告人在案发前曾清醒地在便利店购买高度白酒,并多次向友人扬言‘今晚非得收拾她’、‘让她知道厉害’。其醉酒状态,系自陷性行为,非但不能成为减免刑事责任的理由,反而印证了其早有施暴意图。”

邬游一字不漏地听着。这法庭上的每一句话,都和他以前在街头巷尾听到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模棱两可,没有讨价还价,只有对事实的厘清,对法律的适用,以及对正义赤裸裸的追寻。

池虚舟专业,非常专业。

那不是表演,不是故作姿态。

那是一种融入骨血的职业本能。

轮到被告方举证。他们果然拿出了那份“家属谅解书”。

被告的母亲在证人席上颤抖着说,签谅解书是为了孙子着想,“孩子不能没有爹啊”,“都是一家人,死者已矣,活着的还得过日子”。

辩护律师趁机大肆渲染亲情伦理,声音悲切:“尊敬的审判长、陪审员,这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悲剧。被告人是一时糊涂,悔恨万分。死者已逝,无可挽回,但生者,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还需要未来。被告人是孩子唯一的父亲,是他在世上最后的血缘至亲,也是他未来唯一的经济和精神依靠。如果判处死刑,孩子将彻底沦为孤儿,他的成长、他的心理健康,谁来负责?法律不外乎人情。”

旁听席上传来一些唏嘘和低声议论。

邬游心里骂,这狗屁逻辑!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让孩子跟一个杀了他母亲的凶手继续生活?这算什么“为了孩子好”?这简直是把他往另一个地狱里推。

法警孩子带上了法庭。

他被安排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椅子对他而言太大了,他几乎被包裹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池虚舟再次站了起来。他看向孩子的方向,原本冷峻的侧脸线条柔和了点,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询问证人时低缓了许多。

“小沅,”他叫孩子的名字,语气平静,“现在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也可以说出来。如果不想回答,或者害怕,也可以告诉叔叔。好吗?”

男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池虚舟一眼,又迅速低下,点了点头。

“这张纸,”池虚舟拿起那份谅解书的复印件,展示给孩子看,“上面的名字,是你写的吗?”

男孩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你知道,签了这张纸,意味着什么吗?”池虚舟问,声音依旧很轻。

男孩犹豫了很久:“……爸爸……可以回家了。”

“是谁告诉你,签了它,爸爸就可以回家的?”池虚舟追问,语气依旧平和。

“……奶奶。”男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还有……那个律师叔叔。”

旁听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池虚舟蹙了下眉,他沉默了几秒钟。

“小沅,妈妈不在了,你难过吗?”

男孩的眼泪瞬间决堤,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拼命地点头,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无助和巨大的悲伤。

他目睹了母亲被父亲活活打死。

他怎么可能会原谅?所谓的“谅解”,不过是成年人教给他的。

等到男孩的抽泣稍微平复一些,池虚舟才再次开口,“小沅,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爸爸真的回家了,他又像以前一样喝了酒,对你或者对别人发脾气,你害怕吗?”

男孩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充满了惊惧。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地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的两个字:“……害怕。”

够了。

可以了。

池虚舟转向审判席,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温和褪去。

“审判长,公诉人认为,本案中所谓的‘家属谅解书’,是在利用被害人亲属,一个年仅十岁、心智尚未成熟、且刚刚遭受丧母之痛和暴力目睹创伤的未成年人的情感脆弱和对未来生活的极端恐惧,违背其真实意愿取得的。孩子恐惧的根源,并非‘可能成为孤儿’这一抽象概念,而是对再次成为暴力直接受害者的、具体而深刻的恐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告席,扫过辩护律师,最后落回审判席,掷地有声:“法律所保护的,从来不是冰冷的血缘关系本身,而是每一个公民免于恐惧的人身安全,和不容侵犯的人格尊严。当血缘关系异化为暴力的遮羞布、成为继续施加伤害的通行证时,法律应当做的,是毫不犹豫地斩断这条有毒的纽带,是保护弱者免受进一步侵害,而不是以‘家庭完整’、‘人情伦理’为名,行纵容犯罪、二次伤害被害人之实。”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说得太好了……”、“这才叫公诉人!”、“这下肯定重判,没跑了……”

但邬游已经听不清那些议论了。

他的目光,无法从池虚舟身上移开了。

看着他重新坐在公诉人席,整理卷宗时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在法官询问时微微蹙眉思考的神情,看着他在辩护律师诡辩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弃。

那些细微的表情,转瞬即逝的瞬间,旁人不会注意,就算注意到了也只觉得是检察官应有的严肃。

但邬游看见了。

法槌再次敲响,休庭。

旁听席上的人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离场。

邬游也慢慢站起来,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却忍不住回头,望向公诉人席。

池虚舟正侧身和旁边的检察官低声交代着什么。

仿佛心有所感,他忽然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渐渐稀疏的人群,穿越半个庄严肃穆的法庭空间,准确地,落在了邬游身上。

两人隔空对视。

池虚舟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工作状态下的平静。

邬游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迎着他的目光冲着他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融入了门外走廊明亮的光线里。

他看见了。

而他,知道他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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