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全是路

池虚舟回到检察院办公室,推开门,看见邬游正窝在他办公桌对面的小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案例分析报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

听到开门声,邬游一个激灵坐直,报告“啪嗒”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是池虚舟。

“你一直在检察院等我?”池虚舟脱下外套挂好,看了眼窗外暗沉的天色,庭审结束他还有不少后续工作要和同事沟通,回来得不算早。

“没有啊。”邬游捡起报告,拍了拍灰,放回原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我在上班。”他说得理直气壮,表达一下他很敬业这件事。

他是认真的。答应了岳诗要“正经工作”,他就真把自己当检察院的助理了。今天跑来,一方面是心里那股拧巴劲儿上来了,非要跟池虚舟一起走,另一方面,也是给自己“上班”找个由头。

他想好了,等池虚舟这边的事完了,他也不会再回天桥底下摆摊。

再回去岳诗会气死的。

他会去找个实实在在的活儿,体力活也好,流水线也罢,总之要“老老实实上班”。

池虚舟看了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一个早已过了常规下班时间的数字。“可以下班了。”他对邬游说。

“那你下班吗?”邬游问,眼睛亮了一下。

池虚舟走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屏幕上立刻跳出待处理的邮件和文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这还用问”的表情:“明显要加班。”

邬游肩膀垮了一下。

上班……真的好累。

尤其是这种班,比在天桥底下蹲一天还耗神,主要是无聊。

可心里那股拧巴劲儿还在,今天无论如何,他得等池虚舟一起走。

他蹭到办公桌旁边,没坐,就靠着桌沿,看着池虚舟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池检,”他找了个话题,“我今天听旁边的人议论,说这个杀妻案,本来不归你管的?”

池虚舟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语气平淡:“我想管,就管了。”

邬游:“……”

听听这话说的,跟他在法庭上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怎么一到跟他说话,就变得这么霸道又任性?

“那……最后一定会判死刑吗?”邬游又问,这是他一直惦记的。那个畜生,不死不足以平愤。

池虚舟敲键盘的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邬游期待的眼神,实话实说:“这个嘛……暂时说不好。要看合议庭评议,还要看最高院复核。过程没那么简单。”

邬游“哦”了一声,有点失望,小声嘀咕:“你不能直接——” 后面“给他判了”几个字没说出来。

池虚舟却像有读心术,直接截断了他的幻想:“不能。你个法盲。”

“哎!”邬游被噎了一下,有点不服气,“我没有说要你徇私枉法!”他顿了顿,“……算了,其实是想的。”

“想让他死?”池虚舟问得很直接。

“当然了。”

那种人渣,活在世上都是污染空气。

“没那么容易。”池虚舟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屏幕,“司法程序有它的步骤和考量。激情杀人、家属谅解、被告认罪态度这些都会成为量刑时的因素。我们要做的,是把事实钉死,把法律适用讲透,把不该被考虑的‘干扰项’剔除出去。”

“我知道。”邬游说。他今天在法庭上,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没那么容易”。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想起旁听席那些嗡嗡的议论,忍不住道:“有人说,你接这个案子,是为了抢风头,立威风,收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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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虚舟闻言,讥诮道:“我不是律师,打赢官司又没有提成,抢什么风头?立威?民心?”他摇了摇头,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负责这个案子的原公诉人,突发车祸住院了,案情重大,时间又紧,院里临时调我接手。确实不是我原本的分管范围。”

“车祸?”邬游心里一凛。

“嗯。”池虚舟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但那个单音节里蕴含的意味,让邬游后背有点发凉。是意外?还是?

他没敢再问下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池虚舟处理工作的时候极其专注,眉头时而微蹙。邬游也不吵他。

不知过了多久,池虚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舒一口气。

他抬眼,发现邬游还在,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还没走。

“下班吗?”他问。

邬游立刻从放空状态惊醒,几乎要跳起来:“下班!”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检察院大楼,坐进车里,池虚舟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

安静了一会儿,池虚舟忽然幽幽地开口:“你今天挺忙啊。警察局,法院,检察院三头跑。”他目视前方开车,随口一提。

邬游心里“咯噔”一下。又来了! 他真的很想扒开这些Alpha的鼻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雷达!

“又闻到了?”他试探着问,有点心虚,又有点不服。

“哼哼。”池虚舟从鼻子里发出两个意味不明的音节,算是回答。

邬游转过头,盯着池虚舟的侧脸,“你特别不喜欢我去见岳诗吗?”

池虚舟打了下方向盘,拐过一个弯,语气依旧平淡:“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提出来?”邬游不信。一次是偶然,两次三次,就是在意。

“你要当审判长审我吗?”他把问题扔了回来。

邬游被噎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问问还不让了……小气。”

“说起来,我有点好奇,你和岳诗怎么会是兄弟?”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

“你们完全不是一类人。”

又来,邬游简直想仰天长叹。岳诗说池虚舟和他不是一路人,池虚舟说岳诗和他不是一路人,合着全世界就他邬游是独一份,没跟任何人同路呗?

搞得好像这个世界全是路。

“我到底和谁是一类人?”他没好气地反问,“你们一个个的,老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我是人类,和所有人类都是一类人。”

池虚舟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他应该,”池虚舟缓缓说道,“很渴望在系统内保持清白,而且他相信规则本身的力量,努力融入、遵守并维护那些既定的规则。”他顿了顿,借着变道看了一眼邬游,“而你貌似不是。你更习惯游离在规则边缘,观察它,利用它,甚至在某些时候无视它。你们的核心逻辑不同,所以才会经常吵架,不是吗?”

邬游愣住了,他没想到池虚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也会算啊?”他脱口而出。

“算得怎么样?”池虚舟挑眉。

“一般。”邬游觉得自己被撬活儿了,“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是一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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