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定义权

几乎同步,网络暗角开始滋生一些匿名帖子,措辞暧昧,指向模糊,却反复出现“特权检察官”、“滥用调查权”等关键词。

它们像潮湿处蔓生的菌丝,迅速出现,又被平台快速清理,但那种被窥视、被编织罪名的不适感,已然弥散。

甚至池虚舟自己的系统内部,也开始接到一些来自“兄弟单位”、“有关部门”的“善意提醒”,关切地询问“跨区域办案的规范流程”、“当事人合法权益是否得到充分保障”、“当前复杂舆情下如何稳妥推进”等等。

一套舆论造势、内部施压、法律铺垫的组合拳,文志远打得又快又狠,充分利用了他深耕地方政法系统数十年的资源与影响力。

但文志远心里清楚,这些手段,伤不了池虚舟的根本。

池虚舟最坏的下场,不过是任务受挫,被召回首都。他的根基在云端,不在建阳建明的泥潭里。

文志远之所以持续挑衅、不断加压,与其说是为了逼退池虚舟,不如说是为了演给首都那位更高层的人物看。

文志远和建阳这张网,不是那么好动的。

池虚舟看似锋芒毕露,实则同样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他想一举撕开这张扎根极深的保护伞,直捣黄龙?他还太嫩了。力量对比悬殊,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敢不管不顾连根拔起,第一个被反噬、被牺牲的,就是他自己。

池虚舟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

“治安必须得好!”文志远猛地回过神,端起酒杯,笑容重新变得洪亮甚至有些夸张,“治安好,老百姓才睡得踏实!哈哈,喝酒,池检,我敬您!”

一顿饭,菜肴精致,却味同嚼蜡。

饭毕,夜色已深。

池虚舟捏了捏眉心,连续的高强度办案、心理博弈、长途奔波,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再开车回建明,就是疲劳驾驶了。

加之明天他还要在建阳办事,所以打算不走了。

文志远适时地,无比周到地提出:“池检辛苦,这么晚了,就别赶路了。有个酒店,不大,我夫人是管事的,就在附近,环境还行,我安排两间房,您和助理,好好休息一晚。”

他笑得无懈可击,纯粹是体贴下兄弟单位的同志。

而且这是私人的情谊,用的是太太娘家的产业,池虚舟一时找不到由头拒绝,一直拒绝反而显得心虚、显得挑剔。

池虚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最终,他客气地点了点头:“那真麻烦文局和夫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文志远亲自引路,手续早已办妥,两张房卡递到池虚舟手中。

6026、6027。

相邻的行政套房。

走进酒店华丽却冰冷的大堂,电梯无声上行。

电梯厢里,池虚舟把两张房卡在指尖捻开,递给邬游,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你挑一个。”

邬游瞥了一眼:“这有什么不一样?”

“房间号不一样。”

“那有什么可挑的?”邬游觉得他多此一举。

池虚舟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你迷信,你先挑。”

“精神病啊你。”邬游随口骂了一句,懒得纠缠,随手抽走上面那张——6027。

池虚舟看了一眼:“6027?你喜欢这个数?”

“有毛病,都一样的东西。”邬游拿着卡就要去找自己的房间。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诡异。

池虚舟却一把攥住邬游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径直将他拉向 6026 的房门。

“干什么?”邬游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愕然低声问。

池虚舟刷卡开门,动作流畅地将人带入房内,“咔哒”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他没开大灯,只借着门口廊灯微弱的光,将邬游轻轻推到墙边。

两人距离瞬间贴近。

池虚舟微微低头,额头几乎抵着邬游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可闻。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自身的气息,将邬游笼罩。

他用一种极低、仅容两人听见的气音,“有人等着看我的艳///照呢,我不能太让人失望吧。”

邬游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

这房间,百分之百布满了监控。

针孔的、隐形的、或许还有窃听。

文志远慷慨提供的,不仅是一个休息处,更是一个舞台,一个陷阱,等着捕捉任何可以成为把柄的画面。

这是个自相矛盾的事。

文志远下午高调宣布打击的是 “非法” 窃听,重点在 “非法” 二字。

而他安排在酒店的摄像头,在他自己的叙事里,完全可以解释为 “合法监控” 和 “安保措施” 。

定义权就是权力。他说这是非法的,那就是犯罪,他说这是合法的,那就是“工作”。

在建阳,他文志远就是规则。他能一边打击“非法窃听”收买民心、占据道德高地,一边对你进行“合法监控”。你明知道是陷阱,却无法反抗,因为所有解释权和执行权都在他手里。

所以邬游也就僵着没动,任由池虚舟的气息笼罩。

池虚舟也没真亲下去,可能怪他俩鼻子都太挺。

但邬游心里庆幸自己鼻子是原装的,不然刚才那一下磕碰,假体非得歪了不可。

池虚舟似乎真的累极了,或者说,这出戏需要更真实的“疲惫”作为底色。

他就着这个贴近的姿势,将额头轻轻抵在邬游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那不是一个暧昧的姿势,更像是一个体力透支者寻找支撑点。

邬游没推开他,静静地站着,能感觉到池虚舟身体的重量在缓缓下坠。房间里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行声,和两人几乎交融的呼吸。

大约过了一分钟,池虚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用同样低微的气音说:“我要推开你了。”

邬游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觉得有点好笑,都这时候了,还“预告”?他“嗯”了一声。

池虚舟依言,手上用了点力,顺着邬游身体推开的趋势,自己向后踉跄了两步,不胜酒力似的,晃悠着走向那张宽大的床,然后,几乎是摔坐上去,向后一仰,合上了眼睛。

外套没脱,鞋子没脱,就那么压在被子上。

邬游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知道,池虚舟的演技已经下线了。

他走过去,半是继续演戏给可能存在的镜头看,半是出于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伸手去帮池虚舟脱外套。

“池检,外套脱了吧,这么睡不舒服。”他声音放得很轻。

池虚舟没睁眼,只是勉强配合抬了抬胳膊。邬游费了点劲才把大衣从他身下拉出来,转身走向衣帽架。

就这么挂个衣服的功夫,再回头,床上的人呼吸已经变得均匀深长。

真的睡着了。

鞋子还穿在脚上,人压着被角。

邬游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试着把被子从池虚舟身下轻轻抽出来,再折过去,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像个厚重的蛹。

“动一下。”他低声说,推了推池虚舟的肩膀。

池虚舟只在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咕哝,没醒,反而下意识地将自己更紧地蜷缩进半边被子里。

邬游不再试图叫醒他。

戏,到此为止了。

他关掉了房间里除了夜灯之外的所有光源,让房间陷入一种适合睡眠的昏暗。

然后,他拿起那两张房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依旧寂静无声,他走到隔壁 6027,刷卡进入。

同样格局的房间,同样可能存在的眼睛。邬游也没有开大灯,只留了盏廊灯。他也只把外套和鞋脱了就和衣躺上床了,将自己整个缩进被子里。

然后,他才在被子营造的狭小黑暗空间里,摸出手机。

搜了搜怎么找隐形摄像头。

还挺麻烦。

那算了吧,谁愿意看他睡觉谁就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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