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黄金

“你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滤得昏沉,邬游的被子被一把掀开,一道谈不上多明亮的光柱直直打过来。

他猛地一激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视野里缓缓映出池虚舟那张得天独厚的帅脸,可惜,在此刻的惊吓滤镜下,帅不帅已经不重要了。

他“噌”地坐起来,脑子还糊着,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的卡:“不对,房卡在我这儿啊?”

两张房卡,昨晚他都拿走了。

“你还知道啊。”池虚舟收回手机,看了眼表,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邬游就是能品出一丝嫌弃,“那还睡得跟猪一样。”

“我……”邬游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池虚舟已经穿戴整齐。

他是怎么进来的?备用卡?前台?邬游没问,问了又被嘲笑。

车上,池虚舟握着方向盘,驶向建阳法院。晨间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

沉默了一会儿,邬游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我要不要去学个驾照啊?”

“可以啊。”池虚舟目视前方,答得很快,他没什么意见。

“不行,”邬游立刻自己否定了,“我不要给你当司机,你作息太不规律了,跟着你我得折寿。”

池虚舟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接上了,毫不迟疑:“我也不会坐你开的车。”

“为什么?”邬游挑眉。

“我怕死。”池虚舟说得理所当然。

“你!”邬游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歇歇吧。”池虚舟懒得继续这种幼稚斗嘴,摸出手机,解锁,划拉几下,然后往邬游腿上一扔,“帮我念下刚收到的文件。”

邬游撇撇嘴,还是捡起了手机。

屏幕上是检察院内部系统发来的函件批复,主要意思是同意建明检察院前往建阳法院,依法调阅与包世宏相关的、早年部分商业纠纷的案卷材料。

邬游对念这种官方文书没什么耐心,再加上早上还没完全醒透,念得磕磕绊绊,眼睛跳行,嘴里漏字,有时干脆自己把长句缩略成大白话。

“念错了。”池虚舟突然开口,打断他,“而且你跳了三段吧?”他眼睛看着路,嘴却像装了校对软件。

邬游知道,他故意的,他就是懒得念,没那个耐心,他硬着头皮继续念,没过几句。

“又错了。”池虚舟再次纠正,“‘协同配合’后面肯定是逗号,不是句号,那句还没完。”

邬游:“……”

几次三番下来,邬游恼了,把手机往中控台一搁:“你都知道还让我念?”

“防止你路上睡觉,影响我驾驶安全。”池虚舟的理由冠冕堂皇,顺手把手机拿回去,“而且你的阅读能力睡了一觉退化了。”

“退化你个头!”邬游气得想挠他。

到了建阳法院,档案调阅室。

手续齐全,流程走得很快。书记员态度恭敬,动作麻利,很快就将材料找了出来。

都是包世宏早年几起不大不小的土地纠纷的判决书副本,以及相关的强制执行记录复印件。东西不多,薄薄一叠。

这些东西,其实根本不需要池虚舟这位检察官亲自跑一趟,甚至都不需要发那封正式函件。派个助理,甚至打个电话沟通一下,都能拿到。

醉翁之意,从来不在酒。

池虚舟接过那叠文件,他慢条斯理地,将之前为了方便翻阅而戴上的白色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褪下。

“辛苦了。材料我看过了,手续合规,调阅过程符合程序。”

书记员道:“应该的,池检。”

池虚舟点了点头,“麻烦你,带我去见一下你们陈院长。关于这次跨区域案卷调阅的后续归档流程,以及未来可能的协作细节,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跟陈院长确认一下。”

书记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带着明显的为难:“池检,这……真不巧。陈院长今天一早就去省高院参加一个重要的联席会议了,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联席会议?”池虚舟微微挑眉,“省高院本周的公开会议日程,我来的路上刚好看过。没有需要陈院长列席的议题。”他顿了顿,“是临时动议?还是学术交流?”

“这……”书记员额角的细汗更密了,他下意识地抬手蹭了蹭,“领导们的行程安排,我们下面的人也不完全清楚。可能是临时通知,也可能是院长他自己的一些学术交流活动。”

“哦。”池虚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现在去哪?”邬游把那份薄薄的卷宗塞进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会馆。”

会馆门口专属的VIP车位上。司机小跑着下来,殷勤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微胖的alpha,低着头从车里钻出来。他站直身体,舒坦地吁了口气,正准备抬脚迈上会馆台阶。

“陈院长。”

陈院长抬脚的姿势猛地顿在半空。他循声望去,几步开外,池虚舟静静立在树的阴影下。

他快步迎下台阶,伸出手,“池检,您怎么到建阳来了?哎呀,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你看我这,刚陪省里的几位老领导吃了顿便饭,探讨些问题。”

池虚舟没去握他伸出的手,双手依旧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巧了。”池虚舟开口,“我刚从贵院档案室出来。负责接待的书记员告诉我,陈院长您一早就去省高院参加重要的联席会议了。”他顿了顿,“我还觉得遗憾,这次恐怕见不到您了。”

陈院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尴尬地悬在半空。

池虚舟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省里的领导,已经回去了?”

“啊是,是,领导们行程紧,吃过饭,简单交流了一下,就就回去了。我这也是刚送走领导,回来休息一下,下午,下午院里还有个会……”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听起来都漏洞百出。

……

邬游靠在副驾驶座上,长长地“啧”了一声,开口道:“Alpha膝下有没有黄金我是不知道,”他侧过头,看着池虚舟的侧脸,“我就知道,那玩意儿不能当钱花,也不能保命,关键时刻还硌得慌。”

他指的是陈院长最后那要软倒在地、跪下的狼狈模样。

权力、地位、Alpha的威严,在真正恐惧降临的瞬间,碎得还不如一块硬点儿的饼干。

池虚舟握着方向盘,他没看邬游,目视前方,无辜道,“我可没吓唬他。”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就是跟他友好地寒暄了一下。我还想着,走走人情,问问领导们对建阳司法环境有什么指示,结果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结果他就碰瓷,”池虚舟选了个极其刁钻的比喻,他就觉得自己才是被讹上的那个,“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倒下了,他要是真死在那儿了,这就让我很被动了啊。”

“那不是倒下,池检。”邬游毫不留情地戳破,“那是跪下了。我眼神儿好着吧。”

陈院长当时腿软踉跄、全靠扶着周围人扶着才没真跪实。

他要是真跪下了,又得上个新闻。

池虚舟轻轻“呵”了一声,摇了摇头,觉出几分荒谬。

“我也没想到,他认错的态度这么诚恳,效率这么高。”

这种过于轻易的胜利,反而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邬游显然也有同感,忽然觉得这贪官挺没劲的。

“谁知道了,”他嘀咕着,“当贪官,胆子还这么小。”

贪了,又不敢理直气壮地享受,被人轻轻一戳,就溃不成军。这种人,既可恶,又可悲,还可笑。

“他还不敢花呢。”池虚舟接了一句,他刚接到反贪局同事同步的消息,“明面上名下房产就两套,一套单位老宿舍,一套儿子婚房,存款数字正常,豪车没有。奢侈品有点,但也不过分,不玩收藏品,他最大的流水就是去闝倡。”

“但是,有一件特别好的事情。”

“什么?”邬游被他的语气勾起一点兴趣。

“这位陈院长,有个非常良好的工作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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