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英雄主义

电话那头的何以宁闻言,倒没有多少泄气的情绪。

“哼,”他冷笑一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我们姜大部长这次操之过急了吧。”

“她这么急着灭口,连郑风清这种老下属都舍得丢出来当弃子,只能说明你确实戳到她的痛处了,而且戳得很准。不然,以那老狐狸的作风,她会更耐心,更隐蔽,代价也更小。既然她动手了,就不可能没留下蛛丝马迹。拉不下她本人,也要把她伸出来的手,剁掉几只。”

“好了。”池虚舟打断他。

有些话,点到为止,心照不宣。

何以宁顿了一下,“哎,那你——”

“不回。”池虚舟没等他问完,直接堵了回去。

“我还没问是什么。”何以宁有点无奈。

“问就是不回。”池虚舟的态度毫无转圜余地。

何以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不适合再在建明待下去了。你把所有风声都引到自己身上了,现在你就是活靶子,而且舅舅他们也担心你啊,回来吧,从长计议。”

“那你在首都,”池虚舟立刻顶了回去,逻辑清晰,“不是更方便?”

“不是一回事。”何以宁叹气,“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现在对方已经狗急跳墙了。”

“不回。”池虚舟的回答依旧只有两个字。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何以宁拿池虚舟这个表弟一点办法没有,“……滚吧。”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池虚舟将手机慢慢从耳边拿开,握在手里。

他接电话的时候,邬游就在一墙之隔的隔间里,看似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实则耳朵一直支棱着。

电话里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其实很多事,他之前也零碎听过,只是聪明地选择了装不知道、装听不懂。

他现在的心态有点微妙。

池虚舟回首都?他其实不是很在乎池虚舟什么时候走。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在乎。他们之间,无论开始多么不堪,结束时总归可以体面地说声“再见”。

池虚舟承诺过的,会给他安排好退路,一笔钱,一份工作,一个干干净净的新身份。池虚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他不用为自己操太多心。

但论起私心……

邬游低头,指头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一个个视频流水一样划走。

他心底有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希望池虚舟在建明多待一阵。

这念头有点卑劣,像占了便宜还嫌不够一样。

可能是跟着池虚舟的日子,确实是邬游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像样的一段了。

不仅仅是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安稳,还见识了从前只在电视和流言里听说过的世界。

虽然惊险,虽然虚假,虽然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但那种被卷入风暴中心、亲眼见证贪官落马、甚至亲手推动正义实现的爽快感,是他在天桥底下算命算十年都换不来的。

每个人都想当英雄的,没人想当软蛋,跟着池虚舟就可以做这么爽的事,不亚于翻身农奴把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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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感觉,挺好。

可他也清楚,如果池虚舟真的在建明一帆风顺、迅速铲除毒瘤凯旋而归,或者相反,一蹶不振、彻底失败,那么,首都将是他必然的归处。

首都,是池虚舟的退路,也是他凯旋的殿堂。

唯独不可能是邬游生活的地方。

那个地方太远,太高,太冷,不属于他。

邬游暂时还没有勇气去承认,他舍不得的,或许不仅仅是这份“还不错”的日子和“挺爽”的旁观感。

他更舍不得的,是池虚舟这个人。

但这份舍不得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

它没有存在的必要,更没有宣之于口的场景。

他该走的时候,就会走,毫不犹豫的,不用解释,就像他从池虚舟公寓第一次逃离时那样走都可以,干脆利落,各自安好。

……

“你最近怎么都不回消息?”岳诗从油腻腻的小摊老板手里接过两盘刚出锅的炒饭,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递了一双给邬游。

两人坐在路边简易的塑料凳上,背后是车水马龙,面前是烟火蒸腾。

邬游接过筷子,在手里捻了捻,声音压低:“我手机会被监听。所以我想着,消息也最好少回,电话也少打。”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你也好。”

岳诗沉默地扒拉了两口饭。池虚舟在建明和建阳掀起的风暴,他身处系统边缘,也有所耳闻。

“因为那个市长?”他问得含蓄。

“嗯。”邬游点头,往嘴里狠狠划拉了一大口炒饭,腮帮子鼓起来。现在调查卡在一个尴尬的节点上,陈院长那本账牵扯出一堆小鱼小虾,查吧,耗神费力,可能都是弃子,不查吧,于程序不合,也怕漏掉线索。整个团队都在连轴转,加班加点梳理那些繁杂却未必致命的关系网。

“我听说了,闹得挺大。”岳诗声音闷闷的,“上上下下都在动荡,整个系统都在自查自纠,人心惶惶。”连他所在的那个片区,氛围都明显紧绷了许多,领导开会三句不离“纪律”、“整顿”。

“这么厉害呢?”邬游有些惊讶。他知道动静不小,但没想到辐射范围这么广。

“嗯。”岳诗点头,毕竟建明地理位置特殊,和建阳公安系统挨得近,各种风吹草动难免波及。“建阳那边,听说更不太平。”

邬游停下筷子,看向岳诗,语气认真起来:“那你呢?你安全吗?”

岳诗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我?我有什么不安全的。每天就是留守办公室,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写写材料。立功流血的事儿轮不到我。”

“别总往坏了想。”邬游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安全第一。立功嘛是要看机会的,有时候,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功劳。”

“当警察不流血,有什么脸拿纳税人的钱?”岳诗忽然抬起头。

邬游被他噎了一下:“得了啊,那贪官污吏贪了十几个亿都没事,你一个月拿几千块工资,拼什么命啊?”

岳诗“啧”了一声,看向邬游:“你怎么有点被他的官僚资本主义腐蚀了啊,思想觉悟非常落后。”那个“他”,指的自然是池虚舟。

“他?”邬游翻了个白眼,“人家觉悟才高呢,实打实的人民公仆,鞠躬尽瘁。我就没见他放过假,除了易感期睡成死猪那三天,其他时间就跟上了发条似的。”

岳诗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划拉一口:“算了,在外面少聊他的事。影响不好。”

他不想听,也不想邬游有什么麻烦。

“哟,这不是我们岳大警官吗?每天吃闲饭的就是有闲工夫,还有空在这儿养小白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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