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探

技术员脸色一红,一句话没说出来,站在他身边的是一直带他的师傅,闻言狠狠地瞪他一眼。

沈多闻年轻,但说话一针见血,没有振臂高呼,只是那句“不是商品是作品”轻飘飘的却在众人心里砸出了沉甸甸的响。

他在生产车间呆了一整天,身后的林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像是他最坚定的脑残粉,不管他说什么都得立马跟上一句“沈总说得对。”

忍到傍晚,两人一起往食堂走。听林也又感慨“还得是沈总专业有魄力”时,沈多闻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林助理,你要是再这么叫,明天就不用跟着我了。”

尤其在知道林也当初也这么称呼沈烨之后,“沈总”这俩字听着就像个廉价的标签,贴过别人,又贴给他。

林也“啊?”了一声:“那我叫什么,少东家?闻少?多少?”

沈多闻沉默地看着他,林也也盯着他,两人对视片刻,沈多闻在他真诚的注视中败下阵来:“叫我名字吧。”

林也态度端正,立刻说:“好的小沈总。”

沈多闻:“……。”

食堂的晚餐是四菜一汤,经典大锅菜,重油重盐。沈多闻吃了小半碗饭,就着两碗清汤才勉强咽下去。对面的林也倒是吃得风卷残云,一脸满足。

“小沈总,你不吃了?这红烧肉其实挺香的!”林也腮帮子鼓鼓地问。

沈多闻瞥了一眼他碗里油光锃亮的肉块:“我吃饱了。”

等他把碗里的饭菜都吃干净,两人才一起回了宿舍。

沈多闻这屋就像一颗陋室遗珠,跟佘山的恒温供暖不同,忠伯让人送来的电暖气功率太大,房间里没人的时候就得关掉,屋子空了一整天,一进门不太暖和,沈多闻匆匆洗了澡很懂得照顾自己地把头发吹干才从卫生间出来,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只写了提纲的工作方案。

这是他昨天想和赵烬分享的,虽然没有任何工作经验,所有想法都是纸上谈兵,但他整理了两个小时,删删改改,觉得可能有点拿不出手,但第一时间却没想发给沈霖,只想让赵烬看。

这种下意识的依赖让他此时有点心烦。

好像不知不觉间,赵烬成了他背后一座沉默的山,遇到难题眼睛就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瞟。

文档光标闪烁,他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敲不进去。像看不进书的孩子,伸手摸过旁边的手机。

他点开赵烬的对话框。

【今天看了生产线,问题比想象的还多。】

删掉。

【食堂的菜好难吃。】

快速删光。

指尖停顿,最终他泄气般把所有的字都删干净,将手机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扣在地毯上。

不让住就不让住!他还不稀罕呢!

脖颈因为久坐有些发僵,他仰头活动,目光不可避免地又撞上墙壁那块巨大的,形似嘲讽鬼脸的污渍。

越看越生气。

宿舍楼后面是半高的围墙,外面就是空旷的马路,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寒风灌进来,里面的人却浑然不觉似的。

“三楼,第五个窗子,看到没。”忠伯微微矮下身子,胳膊伸长越过赵烬指着宿舍楼。

风吹动赵烬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沉默地靠坐在座位上侧头看去,其实不需要忠伯指引--半幅玻璃被一条眼熟的浅灰色格子羊绒围巾潦草地遮着,那是他的围巾。

“也不知道这突然换个地方能不能吃好睡好。”

忠伯人生中头一回这么替人操心生活上的琐事,自言自语地说,紧接着没等赵烬反应,瞪大眼睛:“干什么呢这是!”

只见窗户未被遮住的那一半里,映出沈多闻的身影。他正颤巍巍地站在椅子上,举着什么东西往高处贴。

赵烬搭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收紧,指间泛白,视线牢牢钉在那微微晃动的影子上。

几分钟后,沈多闻似乎完成了工程,长舒一口气,从椅子上跳下。他退后两步,仰头欣赏了一下那覆盖了污渍的“报纸补丁”,虽然丑陋,但总算眼不见为净。

随即他转向当作窗帘的围巾,似乎越看越不顺眼,带着点发泄的意味,抬手“啪啪”打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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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巾剧烈晃动,他的身影也从窗后消失了。

副驾驶上的阿镇借着夜色掩护,嘴角极快地上扬了一个微小弧度,又立刻绷平。

忠伯松了口气,收回目光时,不经意瞥见赵烬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走吧。”赵烬收回视线,升起了车窗。

沈多闻大刀阔斧的改造比石锤沈烨来得更为迅猛,短短几天的时间,生产线,仓库各个方面都重新整顿,他的细致程度和专业水平让所有人咂舌,没人敢再用糊弄沈烨的那一套敷衍沈多闻,一个星期的时间,他就从基层筛选了一个全新的管理团队。

上次被沈多闻猛猛唾弃的会议室焕然一新,下午五点半,外面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多闻坐在主位柔软宽大的白色真皮座椅上,看向其他人:“如果没有什么其他问题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现场没人说话,林也合上电脑:“那就先这样,各位都是小沈总亲手提拔起来的,小沈总看中的是各位的能力,也请大家拿出真本事说话。”

等会议室的人都走光了,林也收拾了手上的东西,刚刚的沉稳跟脱衣服似的迅速消失:“吃饭啊?怎么不走?”

沈多闻神色恹恹没动:“你先走吧,我今晚不吃了。”

“不吃饭哪儿行啊!今晚食堂包饺子,去晚了皮都不硬了,口感不好。”

林也已经站起身:“芹菜馅,开一下午会我都饿了,能吃下二十个!走走!”

一听是饺子沈多闻更不想动了,身体慢吞吞往下滑:“我胃痛。”

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平常吃饭就娇气,住在佘山是彻底把他的胃口养的更为刁钻了,住在酒庄一个星期的时间真正见识了北方的口味,每天都好想念佘山的饭菜。

“那怎么办啊?”林也看上去有点着急,见他脸色微白:“胃疼可是慢性病,你想吃什么,小米粥?”

沈多闻头侧枕在胳膊上,羊绒衫勾勒出清瘦的背,闭上眼:“我想吃面。”

其他的都不行,就想吃那晚赵烬在厨房给他做的素汤面,沈多闻委屈地用手按着胃,不要荷包蛋都可以。

林也帮他杯子里接了杯开水,看他实在懒洋洋不想动,关上门先出去了。

会议室的灯光倾泻而下,新换的中央空调温度适中,这一刻沈多闻觉得自己像被抛弃的小狗,可怜至极。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白天赵烬还好好地看他滑雪,陪他在休息室吃了好几种甜品。

赵烬回来的时候心情不好,他特地调酒哄他高兴,当时他脸色看起来都好多了,谁知一句表扬的话都没听到,赵烬说让他搬走。

都已经一个礼拜了,忠伯还给他发过两条消息,赵烬却好像人间蒸发似的,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现在是晚饭时间,办公楼里几乎没人,电梯“叮”地一声打开,紧接着是几道脚步声,沈多闻深吸口气撑着坐起身,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脚步声停在会议室门口,沈多闻站起身,下一秒微微瞪大眼:“忠伯?你怎么过来了?”

忠伯身后跟着两个男人,手中提着精致的食品袋,纯黑色保温袋上印着一个精致的金色logo,一看就知道是某家价格不菲的私房菜馆。

“过来看看小沈总工作顺不顺利。”忠伯笑呵呵地打量会议室:“不错,和上次过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多闻像是看到了亲人,立刻迎上去:“您快坐,我去倒茶。”

“别忙了。”忠伯一招手,身后两人已经动作麻利地将食盒端出来摆在桌上。

几道清淡精美的炒菜,一小份汤,没有米饭,而是几样很漂亮的面食。

“试试味道如何。”忠伯坐在沈多闻身边的椅子上,把筷子放在他手边。

食物的香味散发开来,喝了几口汤,这两天一直不太舒服的胃都熨帖了不少,沈多闻声音软软的:“谢谢忠伯,还是您最惦记我。”

这话是有参照人物的,忠伯也不点破:“喜欢吃什么下次直接给我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跑一趟又不费事。”

一顿晚餐的时间,沈多闻吃的少,说的多,兴致勃勃地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都给忠伯讲了一遍,忠伯笑道:“都有自己的管理团队了,看来一切已经走上正轨了。”

沈多闻赌气似的只字不提赵烬,忠伯也不提,直到值班的同事陆陆续续回了办公室,忠伯才让人收了餐具。

“您去我的宿舍坐坐吗?”沈多闻恋恋不舍地问。

忠伯摆摆手:“下次吧,今天太晚了,你要早点休息,工作不能太拼命。”

沈多闻像被家长留下的小孩,恨不得拽上忠伯的衣角,目送着他进了电梯。

大门口车子停靠在路边,忠伯快步走过去上了车,手机屏幕的光照在里面坐着的人脸上,见他出来,赵烬把手机锁了屏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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